两人离得很近。
了悟的手正停在她肩前,似乎原本想扶她一把。
秦梁燕眨了眨眼:“你果然会轻功。”
了悟收回手:“秦姑娘睡在树上,不安全。”
“你关心我?”
“出家人慈悲为怀。”
秦梁燕撇嘴:“你们和尚真会占便宜。明明是你关心我,却说是佛祖慈悲。”
了悟没有辩解,只道:“雨大了,下山路滑。”
“那我不下山了。”
“寺中不留女客。”
“我可以睡树上。”
了悟看着她。
雨落在柳叶上,细声密密。秦梁燕抱着树干,一副谁也劝不动的样子。
她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眼神却亮,像一只刚从洞里探头的小兽。
了悟忽然问:“秦姑娘为何一定要救我?”
秦梁燕想也不想:“因为你可怜。”
“我哪里可怜?”
“你这样年轻,便不吃肉,不喝酒,不看灯会,不听说书,不去江湖上骑马,也不能喜欢姑娘。”她数到这里,停了一下,“也不能被姑娘喜欢。”
了悟眼睫微动。
秦梁燕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又补了一句:“你看,你连树都不爬。若不是为救我,方才你还不肯上来。”
了悟道:“贫僧并非为救你。”
“那你为何上来?”
他顿了顿:“怕你摔下去。”
秦梁燕笑了。
她笑得太开心,柳枝都被她晃得颤起来。了悟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手臂,指尖隔着湿透的衣袖碰到她腕骨。
她的腕骨细,脉搏却跳得很快。
了悟立刻松手。
秦梁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他,忽然凑近:“了悟,你是不是脸红了?”
了悟从树上跃下。
秦梁燕在他身后笑得更厉害。
那一晚,她到底没有留在寺中。
了悟送她到山门外,递给她一盏小小的风灯。灯纸薄,火光在雨里微微发颤。
秦梁燕接过灯,问:“你明日还晒经么?”
“雨未必停。”
“那我来听你诵经。”
“秦姑娘听得懂?”
“听不懂。”她很坦然,“但你声音好听。”
了悟握着伞柄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秦梁燕提着灯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了悟。”
“嗯。”
“你以后下山,我带你去吃糖兔子。”
了悟站在山门下,眉目被灯火映得温软。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秦梁燕便当他答应了。
她一向如此。旁人没说不,她便觉得是可以。旁人若说不,她还要问一句凭什么。
山门缓缓合上。
了悟站在门内,听着她脚步声远去。待那点灯火彻底没入雨雾,他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方才扶她时,掌心沾了一点她袖上的雨水。
也许还有一点很淡的香。
不是寺中檀香,是山下胭脂水粉铺里才有的味道,混着青梅酒气,明艳,莽撞,毫无章法。
他慢慢合拢手指。
廊下有人唤他:“了悟。”
方丈站在暗处,手中佛珠一颗一颗拨过,声音苍老:“你不该近她。”
了悟垂首:“弟子知道。”
“秦吞舟的女儿,终究是沉灯坞的人。”
“弟子知道。”
方丈看了他许久,叹道:“宗溯。”
这一声很轻。
轻得像一根针,落进雨里便不见了。
了悟抬眼,眸中那点少年温色一点点静下去。
“师父。”他说,“弟子记得自己是谁。”
方丈道:“记得便好。照微寺养你,不是为了叫你做一个真正的小和尚。”
雨声敲在瓦上。
了悟袖中的佛珠被他攥住,圆珠硌进掌心。
他低声道:“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