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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小说网 > 我与正道遗孤不能不算的旧账 > 第3章 第三章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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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梁燕第三次上空觉山时,带了一只烧鸡。

她将烧鸡用油纸包着,藏在袖中,一路越墙过院,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到了老柳树上,刚要打开,便听树下有人道:“秦姑娘。”

她手一抖,险些连鸡带纸掉下去。

了悟站在树下,仰头看她。

今日他仍穿那身旧僧衣,袖口洁净,眉目清淡。秦梁燕低头看他,忽然有些心虚。

她把油纸往身后藏了藏:“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了悟道:“寺中今日没有烧鸡味。”

秦梁燕:“……”

她想了想,索性从树上跳下来,把油纸往他面前一递:“吃么?”

了悟后退半步:“贫僧持戒。”

“我知道。”秦梁燕道,“所以我特意买了最小的一只。”

了悟看着她。

秦梁燕把烧鸡打开,香气顿时散出来。远处两个小沙弥闻见味,探头探脑看了一眼,又飞快缩回去。

她撕下一只鸡腿,在了悟眼前晃了晃:“你真不吃?”

了悟合掌:“秦姑娘自己吃吧。”

秦梁燕叹气:“你们佛门真是糟蹋人。”

她坐在石阶上啃鸡腿,了悟便站在一旁。

秋雨停了几日,山中桂香更重。风吹过来,桂香混着烧鸡香,硬生生把佛门清修地搅成了人间巷口。

秦梁燕吃得很香。

了悟望着她,神色有些无奈,却没有走。

她啃完一只鸡腿,擦了擦手,忽然问:“你为什么出家?”

了悟道:“年幼时家中遭难,被师父带回寺中。”

秦梁燕停了停。

她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问出这样的答复。她看着手里的烧鸡,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糟蹋人”说得有些没分寸。

“仇家杀的?”她问。

了悟垂眸:“江湖恩怨。”

江湖恩怨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能压死很多人。

秦梁燕从小听这四个字听得太多。今日谁杀谁,是江湖恩怨;明日谁灭谁满门,也是江湖恩怨。说到最后,血变成故事,人命变成说书先生嘴里的惊堂木。

她把烧鸡重新包起来,递给他。

了悟不解。

秦梁燕道:“那你拿去给寺里的小孩子分吧。我不吃了。”

“为何?”

“你都家中遭难了,我还在你面前吃鸡,显得我很不懂事。”

了悟怔住。

秦梁燕被他看得不自在,皱眉道:“你别这样看我。我虽然是你们口中的魔教少主,也不是一点礼数都没有。”

了悟道:“秦姑娘知道自己是魔教少主。”

“当然知道。”秦梁燕说,“我爹是秦吞舟,我娘死得早,我从小在沉灯坞长大。山下人怕我,正道人士骂我,我都知道。”

她说这些时,没有羞愧,也没有得意,像说自己从哪条路上山一样自然。

“可他们怕得很没道理。我又没杀他们全家。”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当然,也有人家确实是我爹杀的。那他们怕我,也算有些道理。”

了悟的眼神静了一些。

秦梁燕没有察觉,继续道:“沉灯坞名声不好,这我承认。刑堂里的人凶,左护法笑起来像要吃小孩,我爹脾气也差。可我们那里也有饭堂、药庐、马场、酒窖,还有一条暗河。每逢月初,坞里的人会在河上放灯,红的、青的、白的,顺着水漂下去,漂到最后一盏都看不见。”

她顿了顿,又道:“山下被正道赶出来的孤儿,走投无路的镖师,逃婚的姑娘,犯了错不敢回家的弟子,也都往那里去。”

了悟没有说话。

秦梁燕低头拨了拨油纸边角。

“他们说那叫藏污纳垢。我小时候不懂,问我爹什么是污垢。我爹说,正道不要的人,便叫污垢。”

了悟仍旧沉默。

秦梁燕继续道:“我每月下山三回,扶老奶奶过桥,替被欺负的小孩讨糖,给摔断腿的卖艺人送钱,路见不平时还帮人打、架。只不过他们后来知道我是秦梁燕,便都不肯谢我了。”

她说到这里,有些不满。

“有一回,我救了个被山匪抢走的姑娘。她原本哭着谢我,知道我是谁以后,又哭着求我不要杀她。我实在想不通,救她的是我,吓她的是我名字。名字又不会拿刀。”

了悟道:“江湖中人,常以出身断善恶。”

“所以江湖中人很笨。”秦梁燕道。

了悟抬眼看她。

她说这句话时,是真的这样想。

她没有替沉灯坞开脱,也没有否认秦吞舟手上的血。

她只是分得很清楚:父亲做的事是父亲的,她做的事是她的。谁杀人,谁偿命;谁救人,谁受谢。

这套道理很粗,却干净得近乎不合江湖规矩。

秦梁燕忽然问:“你也觉得我坏么?”

这话问得太突然。

了悟看着她,秋光落在她眼底,清亮坦荡。她像从未想过自己会得不到一个好答案。

他袖中的手指无声拨过一颗佛珠。

方丈说,心中杀念起时,拨一颗。

可他此刻拨这一颗,不是因杀念。

许久,他道:“我不知道。”

秦梁燕愣了愣。

她本以为他会说“施主心善”,或者说“魔教中人也有善念”。那些话她都想好要怎么反驳了。

偏他说不知道。

她有些不高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了悟道:“我与秦姑娘相识尚浅,不敢断言。”

秦梁燕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和尚倒比那些正道人士强些。”她说,“他们连我面都没见过,就知道我要作恶。”

了悟低声道:“秦姑娘也不必太信我。”

“为什么?”

“人心难测。”

秦梁燕听不得这种阴沉话。

她摆摆手:“我看人很准的。你虽然说话弯弯绕绕,却不是坏人。”

了悟看着她,没有应。

秦梁燕又道:“你若是坏人,也坏不到哪里去。你连烧鸡都不吃。”

这话太没道理,了悟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秦梁燕还是看见了。她立刻得意起来,觉得自己又救了他一分。

午后,山里又下起雨。

秦梁燕这回没带灯,也没带伞。

她来时天还好好的,谁知空觉山的雨比江湖人的脸变得还快。她站在寺门外,仰头看天,认真考虑要不要把了悟的僧衣抢来披一披。

了悟从门内走出,手中撑着一柄旧油纸伞。

伞面是淡青色,边缘磨得发白,看得出用了许多年。

秦梁燕眼睛亮了:“你送我下山?”

了悟道:“只送到半山亭。”

“为何不送到底?”

“寺中晚课将至。”

秦梁燕接得很快:“那你翘课。”

了悟看她。

她也看他。

雨丝落在伞面上,声音细密。两人一同下山,山道窄,伞又不大。秦梁燕起初还规矩走着,没过多久便嫌麻烦,往他身边贴近些。

了悟握伞的手偏了一寸,将大半伞面遮到她头顶。

秦梁燕发现了,却不说破。

她觉得小和尚这人嘴硬,心却很好。说寺中不留女客的人是他,送灯的人也是他;说自己持戒的人是他,把烧鸡收去分给小沙弥的人也是他;说只送到半山亭的人还是他,可他走到半山亭时,雨势正大,他又继续往下走了。

秦梁燕心情很好。

她在雨声里问:“了悟,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你不当和尚了,要去哪里?”

了悟道:“没有。”

“那你现在想。”

“秦姑娘为何总要我不当和尚?”

“因为我觉得你当和尚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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