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立在府门,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眸色沉沉。他知晓,这一去,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海。可齐旻心底那根系着浅浅的弦,早已绷得太紧,除了亲自奔赴,再无他途。他能做的,唯有稳住朝局,暗备援兵,静候二人平安归来。
马车一路向北,碾过霜露,穿过城镇,避开官道,专走僻静小路,避开北厥斥候与大胤关卡的耳目。途中,齐旻的伤势数次反复,高热袭来时,昏昏沉沉,梦里全是浅浅泪眼婆娑的模样。每每惊醒,皆是一身冷汗,伤口崩裂渗出血迹,染红衣襟,他却只是咬着牙,任由军医重新包扎,从不肯停下行程。
白日赶路避人耳目,入夜便寻荒郊驿馆临时歇脚。这日行至夜半,商队就地驻扎歇息,四下寂静,齐旻独自掀开车帘,立在月下清寒里。月色苍茫,洒在他单薄清瘦的肩头,衬得周身孤凉落寞。
他抬眼遥望北方天际,望向北厥王庭的方向,脑海中不由浮起往日与浅浅相处的种种,想起摘星阁浴池水雾氤氲,她衣衫半湿与他同浴。他那时偏执又疯癫,攥着她腕间不肯放,哑声问她“午夜梦回可曾想起孤”,她嘴上啐他“噩梦里才会有你”,眼底却藏不住情意。这般又恨又念、又近又远的滋味,此刻翻涌心头,思念与担忧缠缠绕绕,压得心口阵阵发闷。
正凝神间,一道黑影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奔至马车旁,跪地呈上一封蜡封密笺,是北厥暗庄送来的秘报。
齐旻拆开细读,纸上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拓跋烈近日整肃王庭兵马,日夜操练,隐隐有伺机大举发兵之意。王庭内外巡查加倍,对往来商旅盘查极严。
更令人心焦的是,拓跋烈逼迫俞浅浅执笔修书,劝大胤皇帝俯首归降。浅浅宁死不肯屈从,出言抗辩,惹得拓跋烈震怒。拓跋烈还须留她作制衡筹码,未施皮肉严刑,却也将她禁入王庭刑帐单独幽闭。帐内阴冷苦寒,衣食供给刻意苛减。浅浅本身子孱弱,连日受尽冷遇折辱,心境郁结,日渐憔悴不堪。
看完密信,齐旻心口像是被寒手狠狠攥住,闷痛难忍。拓跋烈性情阴狠,浅浅不肯顺从必遭苛待,一念及此,齐旻眼底翻涌着克制不住的怒火。
他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将笺纸揉碎,化作粉末随风散尽。眸色沉如寒潭,焦灼更盛,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不能再耽搁分毫,必须尽快踏入北厥王庭,早一日靠近,便能早一日将她解救出来。
他靠在马车里,一遍遍梳理着全盘计划。此番北上,他绝非贸然行事。早在决意动身之初,便已动用在北厥苦心布下的暗庄商号,暗中联络王庭负责商旅的官吏,提前递去消息,言明江南富商宫子齐,将携大批粮米北上,愿以粮米敬献大汗,只求承揽北厥王室与军需粮草供给之任,做王室御用粮商,在北厥站稳脚跟。
假意依附拓跋烈,借粮商身份入局,是眼下最稳妥的路。北厥草原粮产微薄,国中缺粮日久,边关大军因粮草不济,迟迟不能大举进发,正是窘迫之时。他携稻米而来,投其所好献上粮草,再以求取王室军需粮务为明面说辞,既能掩人耳目、降低拓跋烈的戒心,又能顺理成章踏入王庭,暗中寻机营救浅浅。
行了十数日,商队刚踏入北厥边境地界,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拦下。数十名北厥游骑斥候手持弯刀,裹挟着凛冽风沙围拢而来。为首的斥候头目眼神阴鸷,厉声喝问,语气满是戒备与猜忌,不由分说便命人翻查粮车、核验身份,连随身行囊都被翻得凌乱不堪。影卫们按捺住动手的念头,齐齐望向马车中的齐旻。
帷帽之下,齐旻指尖微攥,强压下心头的急切,沉声示意账房拿出备好的路引、商契。他用刻意放缓的软糯江南口音,缓缓解释江南近年粮价不稳、官吏盘剥繁重,无奈才远赴北厥谋生。又暗中命随行伙计备好银两,私下打点斥候。
几番周旋僵持,足足耽搁了两日,才得以放行。只是身后斥候的监视并未撤去,数骑轻骑远远缀在商队之后,如影随形。
齐旻收回视线,端坐回马车之中,他知晓,边境的盘查只是开端,王庭之内才是真正的虎狼之穴。
暮色沉沉西垂,荒原风沙渐烈,将一路车辙与马蹄印尽数掩埋。这辆满载粮货、亦藏着思念的马车,缓缓融进北厥苍茫寂寥的暮色里,向着风波暗涌、杀机四伏的王庭腹地,一步步缓缓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