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的断言还萦绕在耳畔,卧床的第十四日,初秋的霜露染白了侯府院中的梧桐枝桠,齐旻终究还是撑着残破的身躯,下了榻。
十四天的静养,于他而言,是分秒如年的煎熬。伤口虽勉强结痂,稍一用力便扯得皮肉生疼,面色依旧是褪不去的惨白,身形较往日清瘦了一圈,唯有那双眸子,淬着赴死般的执念,亮得惊人。
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下,不过是为了压制住随时会崩塌的身子,他从不听军医劝阻,每日强撑着坐起,让影卫铺展北厥舆图,指尖一遍遍描摹着王庭、边关的营帐方位,只字不提伤痛。
谢征踏入院中时,见的便是他扶着案几,指尖攥着狼毫,颤巍巍书写密信的模样,信上字字皆是北境布防、暗线联络之法,墨迹晕染处,藏着他拼尽一切的决绝。谢征望着他,终究是叹了口气,先前的百般劝阻,尽数化作了周全的部署。
“你执意要去,我拦不住。”谢征将一枚玄铁令牌推至案前,令牌上刻着苍劲的“镇北”二字,纹路深邃,是调动北境边军的信物,“此乃半枚调兵令,另一半在北境守将手中,双令相合,可调动三万精兵。我已传密令于他,你若在北厥发出烟火信号,他便即刻挥师压境,制造战乱,为你牵制拓跋烈的兵力。”
齐旻抬眸,眸中掠过一丝动容,却未多言,只将令牌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随行之人,我已替你安排妥当。”谢征又道,“你手下的精锐影卫,尽数乔装成商队伙计、账房,隐匿身手,寸步不离护你周全。另安排两名军医,精通外伤与隐匿之术,扮作商队医仆,一路照料你的伤势,汤药、金疮药皆已备足,绝不让你的旧伤拖了后腿。你旧识遍布朝野边境,北厥王庭更是鱼龙混杂,需稍加易容,以免被有心人一眼识破。”
他顿了顿,命人将一叠文书与一套锦袍放在一旁:“身份已按你要求办妥,江南米商,宫子齐,路引、商契、米粮货单一应俱全。北厥如今粮草紧缺,拓跋烈发兵边关,正愁粮草不济,以米商身份前往,最不易引人怀疑,反倒能顺理成章接近王庭。此行凶险,万事隐忍,切莫冲动,浅浅还在等你。”
谢征再无多嘱,悄然离去,房内归于静谧。窗外秋风掠过梧桐,残叶悄无声息铺满庭阶。齐旻独自倚在案边,忽觉伤口一阵牵扯刺痛,他硬生生将涌上的咳意压了回去。目光落回铺开的北厥全境舆图,指尖缓缓下移,最终停在王庭腹地方位,那是暗线早前传回,俞浅浅被幽禁的大致所在。
眸底翻涌着愧疚、焦灼与彻骨的心疼。若当初他再谨慎几分,便不会让她落入拓跋烈手中,身陷异域牢笼。此番北行,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莫测人心,可只要能寻到她、护她周全,这点伤势、这点凶险,于他而言皆不足挂齿。执念已起,便再无回头之路。
“主子。”
暗处一道黑影缓步现身,是影卫统领,单膝跪地,神色恳切忧心:“您伤势未愈,根基大亏,北厥凶险重重,不如由属下乔装替代主子前往,暗中寻访夫人踪迹,拼死也必护她脱身,主子留在大胤坐镇即可。”
齐旻望着跪地的影卫,语气不带半分转圜余地:“你们替代不得。此事不止是寻人救人,更是要深入王庭周旋布局。你们只擅隐匿刺杀,不通朝堂权谋、商旅世故,贸然入局极易露出破绽。何况浅浅只认得孤,若是换了旁人近身,她必定惊惧不安,稍有疏漏便会全盘败露。”
他缓缓抬手,示意影卫起身:“孤意已决,不必再劝。你只需管束好底下人手,听从安排,切勿贸然行事。”
影卫知晓他性子执拗,一旦决意便无可更改,只得俯首领命,退至一旁静候吩咐。
待影卫退下,军医这才缓步上前,为他稍加修饰掩貌。淡淡匀了面色,掩去他久病缠身的枯槁惨白,衬得气色温润平和。又略替他修整眉峰,柔化眉眼棱角,敛去眉宇间惯有的阴鸷杀伐,再将长发换了寻常文士束发样式,褪去权贵冠簪的气派。将一身权臣凌厉城府尽数收掩,只留内敛清贵的底子。
“宫子齐。”齐旻低声念着这个化名,指尖摩挲着素袍面料。他起身换上这身米商衣袍,褪去往日玄色劲装的冷冽迫人,少了几分孤绝狠戾,多了几分江南雅士的儒雅。又取过一顶帷帽,掩去熟悉的线条棱角。
而后他刻意放缓步履节奏,改了往日沉稳迫人的步姿。压低声线,换了温润平和的语调。往日那个锋芒毕露、心机深沉的齐旻已然隐去,只剩一位气质温雅、清瘦挺拔的江南米商。纵使旧识迎面相逢,只觉身形依稀相似,也绝难将这寻常商贾,与从前那个凛冽决绝的皇太孙联想到一处。
一切准备妥当,天尚未亮,残月还挂在天边,晨雾弥漫。齐旻径直登上停在府外的马车。马车朴素无华,周身堆满粮袋,与寻常商队别无二致。影卫们扮作伙计,牵着马匹,沉默地跟在两侧,军医坐在马车外侧,随时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