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殿门口经过时,看见悟然正坐在解签的桌案后面打盹。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面前的签筒里插着几十支竹签,整整齐齐的。
持盈从门口经过,脚步本来没有停,但悟然在她经过时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含糊地叫了一声,“进来坐坐?”
持盈便走了进去。
前殿比后殿和偏殿都要大些,正中央供着像,香案上香烟袅袅。
殿两侧各设了一排长凳,是供香客等候歇脚用的。
此时殿中没有旁人,只有悟然和他面前那张桌案,桌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签书。
他在桌案上扒拉了两下,从一个角落里翻出一只小瓷罐来。
“喏,”他将小瓷罐推到她面前,“澄怀让我给你的。”
持盈接过瓷罐,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淡褐色的药膏,有一股清冽的草药气味。
她将盖子重新盖好,收进袖中。
“多谢师兄。”
“别谢我。”悟然重新靠回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我只是个跑腿的。澄怀一早就把药给我了,说你肯定会经过前殿,让我看着你。”
持盈没有接话。
悟然看了她一眼,又道:“脸上的伤还疼不疼?”
“不疼了。”
“那就好。”悟然闭上眼睛,像是准备继续打盹的样子,但嘴却没有停,“你下山那两日,有人可急得很呢。”
“谁?”
“还有谁?自然是跟着你和素真来的那小子呗。”
悟然闭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从你走的那天起,他便天天坐在山门口的石阶上,拿本书装模作样地看。”
“看两眼,抬头望一望山路口,再看两眼,再望一望。”
“这两天他那本书翻来翻去,总共也没有翻过去几页。”
持盈想了想,道:“他来玄极观不久,大约还没什么熟人。我走了,他便少了一个说话的人。”
悟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替他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悟然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闭上眼睛,摆了摆手:“去罢去罢,别在这儿吵我打盹了。”
持盈站起身来,走出前殿。刚走到门口,便看见李慕仙从回廊那头走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步子不快不慢的,但持盈注意到他走到回廊中段时,目光往她这边扫了一眼,随即便移开了,像是完全没有看见她一样。
持盈没有叫他,她站在前殿门口,看着他从回廊那头走到这头。
但李慕仙走到回廊尽头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迟疑了片刻,转过身来,朝持盈这边走了过来。
“那个。”他走到近前,叫了一声。
持盈看着他,他手里那本书攥得很紧。
“有事?”
他迟疑了片刻,转过身来,朝持盈这边走了过来。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道:“你下山那两日,我……”
“我翻了一下藏经阁的志怪杂谈,看到一则关于青州以南水泽精怪的记载,想着师姐在查的案子,或许用得上。”
他说完这句话,飞快地补了一句:“但已解决,那便没什么用了。”
他说得很急,语气故意放得平淡,意在这只不过是一件极小极小的事。
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地面上,没有看她,但也没有走开。
“你找到了哪几本?”持盈问。
李慕仙微微一怔,抬起头来,像是没料到她会对这个感兴趣:“《江南异物录》下卷,还有一本《泽怪志》,在第五卷末尾提到了几种栖于荷塘的精怪。”
“那两本书,还在藏经阁吗?”
“在,我还没有还回去。”
“明日借我看看。”
李慕仙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道:“那我明早放到偏殿桌上。”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回廊那头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但仍然端着一副从容的架势。
持盈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转身往院子那头走去了。
傍晚时分,夕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座玄极观的瓦顶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持盈坐在偏殿后面的石阶上,远处的山脊线被暮色一寸一寸地吞没。
她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左婴绕过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他手里端着一只茶碗,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夕光中像是金色的细丝。
过了很久,夕光从橘色变成灰蓝,他才开口:“安平镇的事可有觉得难的地方吗?”
持盈想了一下。
“破幻境的时候,有一瞬觉着不太容易。”
左婴没有问那幻境里有什么,他只是“嗯”了一声,“过去了就好。”
持盈听了觉得好像也确实是这样,晚风有些凉,她站起身来。
“师父,您茶凉了,我去续一壶。”
左婴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已经见底的茶汤,道了一声:“去罢。”
持盈接过他手里的空碗,转身往灶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