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回玄极观的第二日,天还未大亮便被一阵笃笃声吵醒了。
那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跟有人拿刀在砧板上剁什么东西似的。持盈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起身披了道袍推门出去。
院子里,若渝正蹲在廊下,面前搁着一块厚砧板,手里握着一把菜刀,正在剁一味药材。
黄芪片叠了一摞,他一刀一刀地切下去,每一刀都落得又稳又准,切出来的片厚薄匀净。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吵醒你了?”
“没有。”持盈道,“该起了。”
若渝这才抬了一下眼皮,看见她脸上的血痂,手上顿了一顿,又继续剁他的药,片刻后才道:“回来也不吱一声。”
“吱了,”持盈在他旁边蹲下来,“昨日便回来了。”
“我说的是回来也不说一声你在外头干了什么。”
若渝放下刀,拿起一片切好的黄芪对着日光看了看,又放下,偏过头来看着她,“不过你不说,我大约也猜得到——脸上那道口子总不可能是猫抓的。”
“就是猫抓的。”持盈一本正经。
若渝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猫倒是挺大个。”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追问,又低下头去切他的药。持盈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他将剩余的黄芪一片一片切完,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将刀刃上的汁水擦净了。
“若渝师兄,”她忽然开口,“玄极观的药田,是你管的?”
“算是。”若渝将刀收好,站起身来,“怎么?想学?”
“想看看。”
若渝低头看了她一眼,将菜刀搁在砧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吃了早饭来,后山那片坡地上,我正好要去浇水。”
持盈点了点头。
早课后她果然出现在后山。
那片坡地在玄极观后门出去约半里路的地方,地势缓缓倾斜。
朝东,日头从一早就照着,将整片坡地晒得暖融融的。
坡地上整整齐齐地犁出了十几垄,每垄种着不同的药材。
有的已经冒了青芽,有的刚翻过土,有的还盖着稻草帘子,像是一床一床的小被子盖在地垄上。
若渝正蹲在一垄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松土,旁边搁着一只木桶。
持盈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这些是什么?”
“当归。”若渝指了指面前的,又指了指旁边那一垄,“那边是川芎,那边是白芍,最上头那一垄是党参。”
他一边说一边用小铲子在土里拨了一下,露出一截淡褐色的根须。
持盈看着那截根须,“师兄好像很喜欢做这件事。”
若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泥,又抬起头来看了看那片坡地。
“嗯。”他说,“喜欢。”
他顿了顿,又道:“看着它们从种子长起来,到了时候便能收,收了便能入药。”
“一环一环的,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像修行,”他笑了一下,“练了几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练没练对。”
持盈没有接话,她蹲在田垄边上,看着那一片嫩绿的药苗在日头下安安静静地立着,风一吹,叶子便轻轻动一下。
“师兄,”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修行是为了什么?”
若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握着小铲子蹲在地垄边上,想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一截。
他终于开口了,“说实话,我也不太晓得。”
“我以前刚入门的时候,觉得修行是为了长生。”
他低下头,用小铲子拨了拨土,“后来就不太想这个问题了。”
“该做的事便去做,做了便好。想得太多了,反而走不动路。”
他转过头来看着持盈:“你问这个做什么?”
持盈没有回答。
她伸手摸了摸一株当归的叶子,道:“没什么,随便问问。”
若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来,将小铲子放进木桶里:“走罢,帮我去提水。”
持盈便跟着他去了。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后山的药田里帮忙。
若渝浇水,她便帮着提桶。
若渝拔草,她便蹲在另一头拔。
若渝翻土,她便接过小铲子来试着翻了两下。
翻了没两下,若渝便看不下去了,把铲子从她手里拿了过来。
“你这不是翻土,你这是挖坑。”
持盈低头看了看自己翻出来的那个坑,确实比别的都深了一截。
“不太顺手。”她道。
若渝哭笑不得,将铲子在手里换了个方向,示范给她看:“你要顺着根走,不要直着往下戳。药材的根是往下长的,你把土翻得太深了,反倒伤了根。”
持盈认真地看了一遍,接过铲子,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好了很多。
若渝看了一眼,没有挑毛病,只“嗯”了一声:“还得再练。”
日头爬到正中时,两人收了工。
若渝提着空桶走在前面,持盈跟在后面,沿着坡地往下走。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短短地跟在脚下。
“脸上那道伤,”若渝头也不回地道,“去澄怀师兄那里讨点药。他那儿有好的金疮药,一涂便好了,不落疤。”
“晓得了。”
下午持盈没有再去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