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只水壶,一包没吃完的干粮,一只青布小袋里还剩下两支引祟香。
她将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包袱里,系好口子,背在肩上。
那串糖葫芦还拿在手里,她咬了一口。糖衣在嘴里碎了,又甜又酸。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她背着包袱下了楼,老板娘正在灶间收拾碗筷。听见脚步声,她探出头来,见持盈背上多了个包袱,愣了一下:“这就要走了?”
“嗯。”
老板娘擦了擦手,从灶间走出来,在身上摸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布包来,塞到持盈手里。
“自家做的酸枣糕,带在路上吃。你昨日忙了一天,也没好好吃顿饭。”
持盈低头看着那个小布包,布是粗蓝布,系得紧紧的,鼓鼓囊囊的,想必塞了不少。
她将布包收进包袱里,道了一声:“多谢。”
老板娘摆了摆手,又叮嘱道:“你脸上那道伤,回去记得上药,别留了疤。”
持盈“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出客栈门口时,日头正好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眯了一下眼睛,沿着来时那条路往镇外走去。
镇口的茶棚还在,那几个脚夫也在。
他们看见持盈从镇中走出来,背着包袱,脸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痂,都多看了几眼,但没有人开口问。
持盈从茶棚前走过,脚步没有停。
出了安平镇,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回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两旁渐渐从田地变成了山林,树木蓊蓊郁郁的,遮住了大半日光。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块青石,石面被来往的行人坐得光滑锃亮。
持盈在青石上坐下来,解下水壶喝了一口水,又从包袱里摸出老板娘给的酸枣糕,拆开来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不腻嗓子,倒是越嚼越香。
她坐在那里吃了几块酸枣糕,将剩下的小心地重新包好,放回包袱里。那串糖葫芦还剩两颗,她也吃完了,将竹签放在青石边,起身继续赶路。
她回到玄极观的时候,已是后半晌了。
山门前的石阶上,李慕仙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心思显然不在书上——他隔几息便抬头往山下看一眼,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远远看见一个青灰色的身影沿着山路走上来,他便“腾”地站了起来,手里的书也忘了合上。
持盈走上最后一级石阶,与李慕仙打了个照面。
李慕仙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在她颧骨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痂上停了一停,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问出口的却是:“真人在后院。”
持盈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李慕仙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发现书页已经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了。他赶紧抻了抻,重新坐下来,但没有再翻开。
持盈穿过前院,绕过正殿,来到后院。
左婴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打盹。他靠着柱子,双手拢在袖中,脑袋微微垂着,呼吸绵长,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持盈走到廊前时,他的眼睛便睁开了,仿佛从未合上过一般。
“回来了。”
左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那道血痂上停了一瞬,又在她被划破又补过的袖口上停了一瞬,将目光移开了。
“安平镇的事,比预想的棘手?”
“那倒没有。”
持盈在廊边坐了下来,将腰间的青布小袋解下来放在膝上,“引祟香用了一支,钓上来一个跑腿的。审出了背后的精怪,是一株莲精,在镇外青莲荡中修炼,靠年轻姑娘的心肝冲关。”
“解决了?”
“解决了。”
左婴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夸她。他只是从袖中伸出右手,朝她摊开手掌。
持盈愣了一下。
左婴的手掌摊在那里,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掌心里,将那纵横交错的掌纹照得清清楚楚。
持盈看了他的手一眼,又抬头看他的脸。
左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然是那副惯常的“你爱给不给”的模样。
持盈低头从包袱里摸出那个粗蓝布小包,放在他掌心里。
左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包,又抬头看她。
“酸枣糕。”持盈道,“客栈老板娘给的。”
左婴将小包掂了掂,解开看了一眼,又重新系上,揣进了自己袖中。
“嗯,甜口的东西,配茶不错。”
他说完这句话,便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柱子上,又恢复了那副打盹的模样。
银杏叶子已经长齐了,一片一片的,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日光照在那些叶子上,叶子便亮了起来,像是一树小小的绿灯笼。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银杏叶子的声音,簌簌的,像是一阵极轻极远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