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接个电话。”苏荷退开几步,转过身接电话。
梁泽年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握紧。
苏荷背着梁泽年,淡声道:“喂,谷医生。”
谷屿刚忙完工作,他摘下眼镜放在桌面:“嗯,你找我什么事?”
傍晚的时候苏荷找过谷屿,关于阿珠阿娣的事情想请他帮忙。
一聊起工作,苏荷立马进入状态:“是这样,我下午走访的时候遇到一户特殊家庭,姐姐需要配义肢,妹妹声带先天发育不全,这边卫生院没有诊疗条件得去城里做手术,我打算向上头申请专项补贴,但想麻烦你出具专业评估,可以吗?”
谷屿指尖轻敲桌面,给她解释:“远程开不了能用于资金报批的诊断文书,你着急要吗?”
苏荷认真想了想:“也不算特别急,我就怕病情耽搁了。”
谷屿沉吟片刻,说:“这样,明天你带他们去卫生院走院内远程会诊,我视频评估后出具盖公章的报告给你,这样能过补贴初审。”他拿起笔,低头在记录本上记下,避免忙起来遗漏。
苏荷豁然开朗:“行!那麻烦你了谷医生,明天我再给你打电话。”
“嗯,今天已经走访完了吗?”他的语气柔和下来,笔尖顿了顿,随手在边角画了只小猫。
苏荷轻声答道:“差不多了,还挺顺利的。”
“那就好,别太拼了,早点休息吧。”
苏荷浅浅弯了弯嘴角:“知道了,谷医生。”她应声后,指尖随意按着手机屏幕,见界面暗下去便以为通话已经挂断。
她随手将手机垂在身侧,全然没察觉还在通话中。
另一头,谷屿褪去严谨神色,目光落在纸页边角的小猫涂鸦上,他唇角轻轻上扬,静静等着她先行挂断。
一直站在原地的梁泽年再次开口,嗓音慵懒:“忙完工作了?这下可以吃饭了吧?”
苏荷刚了结一件烦心事,心情好得很:“嗯忙完了,还做了一件好人好事,不枉我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
梁泽年望着她眼底淡淡的疲惫,无奈道:“累成这样还不肯好好吃饭。”他话锋一转,笑意温柔,“是专门等我给你送饭的?”
苏荷被他说得不自在,坦然反驳:“我是真的忙得没时间,跟你没关系啊。”
“是吗?”梁泽年往前半步,两人距离拉近:“那刚刚追问我有没有成家,也是随口问问?”
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电话那头。
谷屿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他用力摁下挂断键,刺耳的忙音切断所有声响。
诊室里只剩下一盏台灯泛着惨白的光,他垂下眼才发现笔尖一直戳在纸上,墨渍晕开大片。
最后他撕下画着小猫的那页纸,皱成团,随手扔进脚边垃圾桶里。
苏荷这会儿脑子清醒,自然不会被梁泽年这番话唬住,直接回答:“我那是怕误会大了,所以才特地问清楚,是你自己想偏了。”
梁泽年笑出声,不再打趣她:“好好好是我多想,你赶紧吃饭吧,我得回去备课了。”
“赶紧走吧,饭盒我洗好还你。”苏荷转身回宿舍楼。
岑靖给她发了信息说今晚不回宿舍,让她放心锁门。
隔日清早,阿珠家里。
苏荷在折叠桌前铺开一摞纸质材料,她全部整齐复印两份分装进文件袋,又把阿珠的病历和阿娣的喉镜检查单据整理好。
会议定在下午一点,趁时间还早。苏荷收拾完书面材料后就从包里翻出补贴申请单,男人不太会写字,于是苏荷伏在桌边帮忙填,填一条就跟他对一遍信息,生怕出岔子。
她开车带一家子来到卫生院做预检,阿珠做残肢维度测量的时候,男人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苏荷:“要是上头全部批下来,我们是真的一分钱都不用掏吗?”
苏荷跟他解释:“义肢费用能补,但不在报销范围内的额外开销还是要自己补一点。”
男人彻底放下心来:“好好好,太好了。”
后面阿娣做咽喉检查时,男人也始终寸步不离守在她身旁。苏荷侧眸扫过去,他看着也就五十出头的样子,满头黑发白了大半,脊背微微佝偻着,一双手更是粗糙得不像话,指关节肿得粗大,掌心结着一个个厚茧。
小姑娘怕喉镜探头,刚凑近就往父亲身后缩,男人立马弯腰把她护在怀里,哄着她说别怕,自己的目光却死死跟着医生手里的器械,眼底尽是忐忑,生怕闺女受一点疼。
苏荷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曾几何时,她也盼着自己父亲能像这般呵护她。
眼前这人,哪怕日子穷苦,也把儿女捧在心尖上,舍不得孩子受半点委屈。可她记忆里的“父亲”,只有怒吼冷脸,还有落在身上数不清的巴掌和棍棒,家里永远只有恐惧,从来没有这般温柔的庇护。
同为人父,天差地别。
别人的父亲是遮风挡雨的靠山,她的父亲是所有风雨的来源。
等检查报告出来,苏荷将他们逐一放到对应的文件袋,全部人一同进了会议室。
医生调好摄像头和麦克风,片刻后大屏画面出现,只是——
不是谷屿,而是杨司州。
她指尖一紧,慌忙摸出手机点开谷屿的对话框,页面干干净净,一条消息,一句临时调换会诊医师的通知都没有,他完全没提前知会自己。
杨司州隔着屏幕开口示意:“麻烦苏小姐把患者家庭的完整情况说明一下。”
苏荷捏着手机,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一时晃了神,站在原地半天没出声。
身旁医生唤了她一声:“苏小姐?”
苏荷这才回过神,飞快将手机塞回口袋,捧着整理好的文件袋,条理清晰地说起两姐妹的病情和家里的难处。
她阐述完后,医生也跟着同步报告数据。
杨司州接连向阿珠和阿娣问了几句日常活动,发声感受,等两个孩子回答完,他稍作停顿,沉声给出结论:“综合现场查体和病历,两名患儿均存在不可逆功能损伤,当地诊疗资源不足,需到上级医院进行义肢装配和声带矫正手术,治疗费用符合医疗专项补助申请范畴。”
他刚说完,男人身子猛地往前倾了半截,眼眶里当即蓄满泪水,满是藏不住的感激和如释重负。
杨司州把记录整理好,又朝着苏荷说:“稍后我会盖科室公章寄过去,这份报告可供苏小姐用于初审。”
苏荷淡淡一笑:“辛苦你了,杨大夫。”
一旁的男人早就按捺不住,佝偻着身子对着大屏一遍遍鞠躬,粗糙的手掌不停在衣摆上蹭来蹭去。阿珠和阿娣被父亲带动,也跟着低下头。
杨司州示意不必多礼,简单叮嘱了几句后续就诊的注意事项后,就结束了远程连线。
他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发了条信息。
杨司州:【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