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听到一半,苏荷接了个工作电话走出教室。这边的教室只有前门没有后门,再回去她怕会打扰课堂,就这么走了又显得不太礼貌,她干脆站在外头等下课。
她倚着围栏往下看,楼下两个小姑娘手牵手往厕所走。
以前上学,她和姜妁也爱结伴去厕所,哪怕一个人不需要去也必须跟着。路上一堆闲话,鸡毛蒜皮的事儿能说半天,两分钟的路愣是故意走五分钟,就为了不上课拖时间。
她一时感慨,等到那俩姑娘没了影儿,苏荷摸出手机拍了张教学楼的照片。她打算一会儿走访的时候顺便看看有没有打印店,她想把照片印出来贴在姜妁的手帐本上。
下课铃一响,苏荷就听到梁泽年冲班里喊下课,果然检验老师人品的标准很简单,准点下课绝不拖堂的,都是难得的好人,学生的福星。
她回过身,孩子们下课就撒腿往外跑,只有几个女孩儿搁班里聚一起闲聊。梁泽年在黑板上默默布置作业,注意到她的视线,他还转过头来朝她笑。
昨晚那阵古怪感觉又涌上心头,苏荷决定今天必须问出个真相。
梁泽年后头还得接着上数学课,别的老师一人只管一门,梁老师一人身兼数职,语数体三手抓,属实是一块砖,哪里缺人往哪搬。
大学也不知怎的萌生出教书育人的想法,可能是高中总被班主任逮着开小差,被管多了,自己也想看看站讲台管一群小孩是什么滋味。
大三课业没那么重了,空余时间一大把,天天窝宿舍打游戏也腻得慌,梁泽年索性直接报了好几个科目的教资,一门接一门备考刷题。
都说人闲下来的时候最有潜力,别人顶多考一门保底,他挨个把语数体美全都拿下,一沓资格证叠起来厚厚的。当初纯属打发时间瞎折腾,没想到来了这边支教,居然全派上了用场。他自己说的,必要的时候他能把美术一并教了。
苏荷之前问过他怎么想到要考美术的,梁泽年说得直白,小学美术门槛不高,考官根本不苛求画得多专业,会点简笔画,做点手工就够用,关键是课堂能不能调动气氛。
那苏荷不得不说,这点可真是撞他强项上了。
先前见过的吉姆老师从隔壁班走出来,一眼瞅见苏荷,打了声招呼。
梁泽年布置完作业课间还剩一半,也晃悠着走出教室。
他随手拍掉掌心里沾的粉笔灰,笑着朝吉姆搭话:“吉姆老师,早啊。”
吉姆回笑:“早啊阿泽,刚上的什么?”
“语文,带他们读课文呢,好些娃汉语发音不太标准。”他叉着腰,站在苏荷旁边。
吉姆闻言点了点头:“他们藏语说惯了,汉语说得少,开口就会很生硬。”
梁泽年说:“可不是嘛,光靠课上反复纠正作用不大,以后课间我多和他们唠唠。”
吉姆笑着打趣他:“你先看能不能逮到这群小家伙再说。”
这话一点不假,三人一同看向空荡荡的教室,这帮孩子但凡沾着十分钟课间,全都一溜烟冲出去疯跑,压根没谁愿意乖乖留在教室跟他说话。
苏荷忍不住笑,换作她也不会想和老师聊天,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上课前,梁泽年随口问苏荷中午要不要一块儿吃饭,苏荷没立刻应下,说是要走访,耗时没个准头,只能到时候再说。
苏荷离开学校时,手里平白多了个肉夹馍和一杯特制咖啡。刚才路过食堂撞上翠花阿姨,老远就扯着嗓子问她吃没吃早饭,她含糊着打岔,那点躲闪的动作哪里瞒得住人,阿姨一眼便瞧出她空着肚子。
翠花阿姨从后厨拿出个刚烤好的肉夹馍,一边嘀咕一边往她怀里塞,半点推脱的余地都不给。
苏荷捧着热乎的馍,心里暖暖的。其实从工作开始,她就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了,往常只需要一杯冰美式,就能硬扛到中午。她顺嘴打听附近有没有咖啡店,离了咖啡整个人就提不起劲。
翠花阿姨大手一挥,说这乡野地方哪有什么咖啡馆,紧跟着胸脯一拍:“外头那些哪能跟我比,学校老师全被我这手咖啡拿捏住,天天追着我讨一杯。”
苏荷立马来了兴致,催着阿姨给她露一手。
翠花阿姨做咖啡全是野路子,完全不讲究精致器具。直接抓一把本地粗磨咖啡粉丢小铝锅,架火上咕嘟咕嘟猛煮,滤掉渣滓后不兑白糖,舀一勺青稞糖稀垫底,最绝的是揪一小块酥油丢进滚烫咖啡里,香味一下窜满整个食堂。
阿姨随手扯了个纸杯给她倒满,还大方嘱咐她下次带保温壶过来,管够。
苏荷恍然大悟,合着梁泽年保温杯里装的就是翠花阿姨的特制咖啡,那小子藏得严实,这么宝藏的东西居然偷偷独享。
她喝了一口,黑咖的苦味瞬间充斥口腔,回味却飘着青稞淡淡的甜,简直仙品。苏荷不禁感叹,这样下去她的咖啡瘾只会越来越严重。
这座小县城受印度洋暖湿气流和高山阻挡,就算是深冬,白天气温也有个□□度。苏荷走着走着都出了一层薄汗,好在小学周围都是村户,没几步路就到了。
她照常敲门,门吱呀一声拉开,迎出来个小丫头,年纪瞧着和德吉一般大,两根辫子扎得紧紧的,皮筋上坠着只粉兔子挂件。
苏荷屈膝蹲到和孩子平齐的高度,柔声问:“你家大人呢?”
小丫头抿紧嘴唇一声不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苏荷一时拿不准,是家里没人,还是她听不懂汉语,只好放缓语速又问:“我是来做走访的,能进去跟家里人聊几句吗?”
小丫头有些犹豫,正迟疑着,屋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一个拄着拐杖的少女慢慢走出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苏荷浑身猛地一僵,笔记本从手上脱落砸在地上,纸页四散掀开。
她太像姜妁了,无论是眉眼,鼻梁,还是下颌轮廓,都像从记忆里复刻出来的。
苏荷两眼瞪大,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少女的左腿,裤管空荡荡垂着,风一吹,布料轻飘飘晃荡,底下什么都没有。
小丫头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阿娣,过来。”少女声音轻轻的。
被叫阿娣的小丫头立刻快步跑过去,小心搀住她一侧胳膊。
苏荷攥紧手心竭力压抑着眼泪,慌忙弯腰捡回本子,强稳着语气:“你好,我是过来做健康调查的,不知现在方便吗?”
少女微微颔首,拄着拐杖侧身让出路,示意她进屋。苏荷跨进门就看到堂屋地面横七竖八堆着不少空酒瓶子,散得到处都是。少女怕瓶子绊倒苏荷,费力地弯下腰,单腿支撑着身子,伸手想去捡。
苏荷见状立马抢在她前头,快速将玻璃瓶一个个收拢,码整齐堆到墙角。
“谢谢,麻烦你了。”少女轻声感谢。
要说她和姜妁哪里不像,就是声音,姜妁长得文弱,说话反倒敞亮利落,而眼前的少女声音轻轻柔柔的,听着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沙发上歪躺着个男人,睡得不省人事。
苏荷目光一落,陈年旧事往脑子里涌。
她的高中,是不停和一头怪物作斗争,父亲这个的称谓早就被她彻底撕碎作废。
那男人喝醉就发疯,没有任何征兆。她可能睡着睡着就会被他猛地拽下床,后背狠狠砸在地板上,耳边是玻璃瓶子被砸在地上的碎裂声,还有妈妈死死压抑,不敢哭出声的哽咽。
等她跌跌撞撞跑过去时,妈妈往往已经满身狼狈。满身的淤青和巴掌印,以及小臂被刀划开的伤口,血珠顺着手臂一点点往下滴。
可哪怕次次遍体鳞伤,妈妈还是会红着眼抱紧发抖的她,一遍遍强调:“爸爸是好人,他只是心情不太好。”
这句话她听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