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听得一脸认真,随手拿笔在本子上逐条记录,时不时追问几句细节。
起初梁泽年坐得端正,还真跟着听了两三句,遇上牵扯学生看病的内容,也搭上几句自己在支教时碰到的真实事例,倒是帮苏荷完善了不少实地情况。
直到苏荷低头写完一页笔记,旁边传来“砰”的一声,她下意识转头。
众人:......
原本正在讲话的书记话音猛地卡在半截,众人缓缓看向声响来源,就见梁泽年脑袋没撑住,一头直直嗑在桌面上,他也浑然不觉疼,胳膊一摊直接把脑袋枕着手臂蜷成一团。
没错,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睡着了。
苏荷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她都替他社死。书记憋了半天,先是尴尬地干咳两声,又忍着笑打圆场:“嗐,这孩子向来是这样,可能最近连日劳累熬狠了。”
乡长也顺着接话:“没事没事,年轻人缺觉正常,让他歇会儿,咱们接着聊正事。”
苏荷僵硬地扯出个笑容,心里把这个不着调的人默默吐槽了八百遍。
梁泽年醒来的时候两眼茫然,眼神懵懵的半天回不过神。会议室早已空无一人,连苏荷也没了影儿。他懊恼地抓了两把乱糟糟的头发,怎么能在这节骨眼上睡着了真是。
他起身走出乡政府,正准备掏出手机给苏荷发信息,就看到她站在不远处和街坊聊天。
午后的日光落在她发丝,发尾被风撩起,浮在光线里泛着细软柔和的光泽。她侧身站在路边,眉眼松弛平和,褪去方才洽谈项目时锐利的气场。
梁泽年怔怔站在台阶下,睡醒的混沌感一扫而空,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挪不开。
苏荷注意到视线才转过头来,哟,这不是在会议室安家的那人吗。
苏荷随意送走身旁的乡亲,缓步朝他走过来,嘴上是毫不掩饰的调侃:“三千万的会,领导都在场,也就梁老师心态强大,睡得雷打不动,鼾声都快盖过书记讲话了,这旁听学习的态度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梁泽年挠了挠后脑勺,笑得一脸心虚:“哎我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我原本听得可认真了。”
苏荷扯了扯嘴角,不想搭理他。
梁泽年看了眼时间,大半天了也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带你吃饭吧。”他说。
“去哪吃。”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梁泽年带她来到一所小学,两栋三四层米白色教学楼并排立在院落正中,楼侧连着宿舍楼,院前圈出一片四百米塑胶操场。空地上立着篮球架,走廊栏杆挂满学生手抄报和藏文版报,边角还辟出小块菜地,是孩子们的劳动实践田。
梁泽年一路往里走,路上碰到不少熟面孔。
他朝不远处一个女老师喊:“方老师,好久不见啊。”
女老师抬了下眼镜才看清来人:“喔唷梁老师!好久不见啊,早听说你要回来了。”
刚说完,迎面又走来一位抱着作业本的男老师,老远就扬着手招呼他:“梁老师,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他双手合十在胸前,微微俯身,“吉姆老师又批作业了啊?”
“是嘞,这些孩子很让人头疼啊。”他随手翻开顶部的本子,里面好几个鲜红的叉,“你看,犯得都是基本错误。”
“吉姆老师有我在你放心吧,必须让他们把基础补牢了,有空我给他们开小灶哈。”
苏荷跟在后边默默看着,一路下来教职工遇上他个个熟识,看得出梁泽年从前在这儿支教时,人缘极好。简单聊了两句课业近况,梁泽年客气道别,回身抬手示意苏荷跟上,继续领着她往食堂走去。
食堂不大,几张长桌并排摆着,一桌坐十来个孩子刚刚好。梁泽年熟门熟路地去窗口拿了两个不锈钢翻盘,递了一个给苏荷。苏荷低头看着这个不锈钢餐盘,有些恍惚。
这会儿不是饭点,食堂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梁泽年走到窗口,阿姨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他弯腰笑着朝里头喊:“翠花儿~”
被叫“翠花儿”的阿姨闻声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立马喜滋滋地冲了出来:“阿泽!你咋回来啦?”看面孔是个地道的藏族阿姨,汉语带着点软糯的腔调。
梁泽年笑意温和:“是啊,今年又回来带新一届了。”
阿姨身上还穿着长袖罩衣和防尘帽,扒拉下手上的手套就跑出来,嗓门劲儿十足:“那太好了咧,我想死你了。”注意到一旁安静站着的苏荷,好奇问道,“这姑娘是?”
“她叫苏荷,是咱县医疗帮扶项目的负责人,可厉害了。”
阿姨眼睛一亮,立刻上前热情握手:“喔唷!我听说了这事了,姑娘了不得啊!”
苏荷浅浅笑着回握:“没有没有,阿姨您太抬举我了。”
“还没吃饭吧。”她说着又折返回去,“来阿姨给你们盛点吃的。”
这是苏荷自高中毕业以来,头一回碰上不手抖的食堂阿姨,大勺一挥就往餐盘里摞,菜堆得冒尖,眼看着都快要装不下。苏荷连声阻拦,说自己实在吃不完,免得白白糟蹋粮食,阿姨这才停手,嘴里还念叨说她太瘦了,一定要多吃点饭。
两人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苏荷看着满满当当的饭菜不由得感慨:“阿姨也太实在了。”
梁泽年大口大口地扒饭,一边说道:“她最怕孩子不吃饭,个个吃她的饭都被养得白白胖胖的。”
苏荷不免动容,转念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怎么管她叫翠花儿啊?”
这话一问出口,梁泽年当即憋不住捂脸,笑得肩膀都跟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