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回头一看,是索朗。
刚好她还肩负着徐大哥托付她的重任,事不宜迟,得赶在明天动身之前劝少年回学校读书。
“索朗,你来得正好,我们聊聊。”苏荷搬来一张板凳坐在阳台,索朗也坐在一旁。
她没有绕弯子:“尤昌叔叔和我们说了你留在这里的原因。”她停顿几秒,“他希望我们劝你回归学业。”
索朗眼神瞬间冷了些,他偏过头,语气生硬:“谁劝我都没用,我不离开。”少年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把钥匙。
苏荷没有急着反驳:“我知道,我想先听听你的原因。”她微微附身,靠近了些,“奶奶以前很疼你吧,你和她关系一定很亲。”
索朗摩挲钥匙的动作一顿,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奶奶教我木雕,还会给我织衣服穿,衣服鞋子破了也都是她给我缝补好。小时候我不想写作业,她就带我去镇上买好吃的,旅馆生意做起来后,她忙着招待客人也会给我做饭吃。”
索朗垂下眼:“无论我多晚回家,我都能吃到奶奶做的一口热饭。”说到这里,他喉结轻轻滚了下,“我那时候觉得,奶奶会永远陪着我的。”
窗外的风刮过屋檐,雪从屋檐砸落到木地板上。
苏荷看着他逐渐泛红的眼睛,心里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揪着。
“所以你才一直守着这里。”苏荷轻声开口。
索朗没说话,默认了。
“因为这里有她留下的痕迹,你怕自己一离开,那些痕迹也会消失殆尽。”
索朗指尖骤然攥紧,像被人一下戳中心事。
半晌,他才沙哑开口:“如果我也走了,还有谁记得他们?”
他是那段辉煌岁月最后的见证者,也是旧时光坍塌以后,唯一固执守在废墟里的人。
苏荷目光直视他:“可是索朗,爷爷奶奶一手建造这家旅馆,不是为了把你困在这里。”
索朗眼睫颤了下。
“他们是希望自己作为你的底气,让你大胆走出去,而不是十七岁就把一辈子过完。”苏荷语气坚定。
少年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却还是倔强的反驳:“可店没人管,就真的没了。”
“当然不会。”
苏荷告诉索朗死守只会慢慢消耗民宿,不如暂时交给靠谱,懂经营的人打理,等他学成归来再重新接手。
她给索朗规划得明明白白,把一楼划出展示区,摆放爷爷奶奶留下的刀具和木雕这些老物件,房间摆件、门牌灯牌也全部融入木雕特色,把普通民宿改成承载回忆、同时自带康定本土特色的文旅店。苏荷思路清晰,谈吐冷静又有说服力,给索朗听得一愣一愣的。
“现在文旅最重要的就是独特性,大家早就看腻千篇一律的民宿了。”她叉着腰,看了眼四周,“但你这里不一样,这里有真正属于康定人的故事。”
话末,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索朗低着头,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觉得只要自己一直守在这里,爷爷奶奶就从未离去。可苏荷却第一次让他意识到,原来“留下”并不只有一种方式。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荷听到少年低声问:“真的...会变好吗?”
“会的。”苏荷看向他的目光更加坚定,“而且会越来越好。”
苏荷回房间,发了条短信,她以为这事多半会碰壁,没料到对方很快就给出了答复,态度格外干脆。她唇边掠过一丝浅笑,开始收拾行李。
苏荷和索朗德吉凑在一起吃送行饭,三个人忙活了大半天,端出满满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谷屿被卫生院的事缠住脱不开身,始终没能过来。苏荷笑着打趣,说他这下可亏大了,这么丰盛的晚饭偏偏赶不上。
她嘴上说的热热闹闹,刻意冲淡离别的气氛,可眼底情绪早已翻涌。苏荷不自觉垂下眼帘,眼眶悄悄泛红,她连忙低头拨弄碗里的饭菜遮掩。
谷屿忙到快半夜才回来。他走到阳台,下意识望向苏荷的房间,里头黑漆漆的,想来人早就睡熟了。夜里风凉,他就这么静静站了好一阵子,才转身回屋坐在书桌前,直到后半夜,才终于熄灯歇下。
大清早,苏荷提着行李走出房间,眼角余光瞥到楼下一道身影,谷屿正背对着楼梯站在那儿。
“谷医生,早啊。”听见声音,谷屿转过身,见她提着行李站在台阶上,立马上前接过箱子。
“多谢啦。”苏荷解脱双手,脚步轻快地跑下楼。
“看样子今天要下雪。”谷屿淡声提醒。
“嗯,我看预报了,就下两个小时。”苏荷没在意,藏区下雪不是稀奇事。
“别不当回事,再小的雪也得留神。”他睨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叮嘱。
“知道啦知道啦。”苏荷耳朵都快听熟了。
“我送你去取车。”谷屿态度坚决。
“好。”
这会儿还不到七点,大伙都凑在楼下。德吉从屋里跑出来,扑到苏荷怀里小声哭起来,一个劲问她能不能别走。索朗连忙拉开妹妹,告诉她姐姐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不能胡闹。
索朗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叮嘱她路上小心,有空一定要回来看看改造好的民宿。他向苏荷认真保证,一定会带着德吉回成都上学。
苏荷看着他,心里满是欣慰。她嘱咐他踏实念书,趁还年轻别丢了自己心里热爱的东西,大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末了还笑着打趣,说他脸上的钉饰特别有型。几句话下来,索朗也绷不住红了眼眶,最后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哇哇哭。
“好了好了,我真该走了。”苏荷抹了把泪,用最后一丝理智挣开这伤感的情节。
“对对,从这里开到林芝还要好久呢,不耽误你时间了。”索朗把德吉抱起来,和她道别。
苏荷俯下身,摸摸德吉的脑袋:“德吉你也是,好好读书,多结交些新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