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理清,一辆AMG63停在她面前,黑色车身线条凌厉。
谷屿降下车窗看着她:“走不走?”
苏荷必须承认,她当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现在诈骗行业已经卷成这样了吗?懂医就算了,落地三百万的车说开就开。
她迟疑了一阵,冷风从衣领灌进来,最终还是认命地拖着箱子走过去。
她确实也没找到去处,与其被冻死不如赌一把,否则再吹上五分钟,她都不用考虑住宿问题了,直接考虑挂哪个科了。
苏荷自觉将行李放进后备箱,打开门才看到后座被放倒,上面堆满了东西。但她没怎么多看,放好后就匆匆上了副驾。
系安全带的时候,苏荷还是了补充一句:“先说好,我没钱。”
“嗯。”
“身材也不咋地。”
“......”
事实证明他确实不是骗子,更不是什么亡命徒,那开车技术和他救人时一样稳,绿灯刚转黄灯他就收速,车流里也始终保持着不急不缓的距离,一辆搭载了V8双涡轮增压发动机的大G在他手里,还不如一旁的滴滴电车利索。
苏荷不免怀疑这车不是他的,否则他怎么还坐高铁,但她也不敢多问,此人意图未明,她还是安分守己,反正到地了就行。
谷屿领着她来到一家名叫“春山”的民宿,古风庭院的设计嵌在市中心,与四周围的高楼大厦形成强烈对比。外面是车流与霓虹滚动的现代时序,这里的时间却像潺潺流水般缓慢。
她跟着谷屿走到民宿前台,前台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见到谷屿后她的眼神明显一亮。
“谷医生,又来参加研讨会了吗?”她开口时节奏干脆利落。
“这次不是。” 谷屿礼貌一笑。
看得出两人是认识的。
“行,老房间?”她熟练地给谷屿办入住。
谷屿点头,注意到站在后方的人,又开口道:“给她也开一间。”
女人注意到苏荷,眼神有点意外,但很快恢复自然。
“好。”
十分钟后,两张房卡递到两人手里。
谷屿领着她走到房间,苏荷感激不尽:“太谢谢你了,多少钱我转你?”
“没事。”谷屿淡淡落下两个字,便收回视线,刷卡开门。
门锁“嘀”地一声响起,他径直进了房间。
苏荷拿着房卡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这人还真是一句废话都没有。
苏荷简单洗漱完,开始整理行李,她这次出来没带多少东西,只有衣物和日常用品。
拉开侧边夹层时,动作不小心重了点,里面一本牛皮手帐被带了出来,“啪”地一声掉落在地,连带一张照片也滑了出来。
苏荷弯腰捡起,相片里少女扎着高马尾,笑得张扬又灿烂。她安静看了很久,才缓缓翻到背面,彩笔写下的字已经有些褪色——
【以后一起去西藏看日照金山吧】
思绪被拉回高三备战高考的某个晚自习。
当时所有人都沉浸在压抑又紧迫的学习氛围当中。苏荷却异常心烦意乱,眼前的卷子她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什么时候能下课回宿舍睡觉。
不知道从哪翻出一本人文风光杂志,但对苏荷来说,这种时候只要不学习,干啥都行,于是她就着书桌上摞得高高的教科书,偷偷翻开了这本杂志。
目光落在了一张日照金山的摄影作品上。
她的眼睛一瞬间亮堂起来。
金色的山巅在日光沐浴下苏醒,金光像突然燃起的火光向外铺展开来,仿佛连她的视线也被一寸寸点亮。
那是苏荷从未见识过的景色。
她转头就和旁边专心写卷子的女孩说:“姜妁,我要去西藏!”
旁边女孩头也不抬:“行,又想去西藏了。昨天还说要出国,前天又说想开店...你就是一天一个样。” 女孩甚至没给旁边人一个眼神,这样的话她天天都得听上一遍。
苏荷一字一句道:“这次真的不一样!”
姜妁当时只是敷衍地点点头,苏荷另一天也就真的忘了这回事。
她从未想过姜妁真把这句话放在了心上。
苏荷眼眶微红。
这些年,她的人生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从实习期开始,她的生活便被无数风控模型填满,长期熬夜做并购测算和风险评估,为了一个项目的误差率反复推翻重算至天亮。她甚至主动放弃年假和公共假期,无条件为公司加了一个又一个班。
别人羡慕她升得快,羡慕她年纪轻轻便站上行业顶端,能获得业内最顶尖的资源,这中间付出多少努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罢了。
苏荷缓缓翻开扉页。
泛黄纸张上,是她最熟悉的字迹。
【生命的丰盈从来不在意义,而在那些未曾抵达的远方。】
苏荷指尖停住,她早已习惯将一切量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考虑价值和回报,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衡量“远方”这种毫无逻辑的数据。
姜妁以前总爱催她,隔三岔五给她发信息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出来玩,但她总觉得时间还有很多,还年轻,要不管不顾地拼事业。
【等忙完这阵。】
这句话她说了无数遍,画下的饼多得能噎死人。
她后来也确实忙完了很多阵,但那个置顶聊天框却再也没有亮起过。
苏荷躺在床上,抱着手帐本渐渐入眠。
她梦到姜妁了。
梦里,她开车带着姜妁兜风,没有目的地,只有无尽的欢声笑语。
————
谷屿在楼下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