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春山
文/齊涫
【生命的丰盈从来不在意义,而在那些未曾抵达的远方】
“...如有医护人员听到广播,请尽快前往七号车厢协助救治——”
突兀响起的广播声划破车厢。
耳边的声音从模糊到清晰,苏荷从浅眠里缓缓醒来,耳机不知什么时候掉下,音乐早已停止。她的手在座位上扫了半圈,摸到手机后看了眼时间,从发车到现在也就过了快六个小时。
原本安静的车厢因为这则广播骚动起来。
“各位乘客请注意,车上有一位五岁男童身体不适,如有医护人员听到广播,请尽快前往七号车厢协助救治——”
第二次播报。
车厢里已经有人起身张望,过道变得有些拥挤。苏荷眼底还残留着刚睡醒的茫然,身侧座位忽然空了。
谷屿起身,伸手从行李架上取下医疗箱后往前走,动作干净利落。苏荷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三两步就离开了八号车厢。
谷屿顺着车厢连接门赶到七号车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不少乘客掂着脚往里张望,探头探脑地想看清发生了什么,有人还举着手机试图拍摄,过道被堵得只剩一条狭窄的缝隙,列车员正在费力维持秩序。
“麻烦让让。”
谷屿声音不高,被周围的议论与喧哗完全吞没,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眉心紧皱,正要往前再挤一步,身后传来更清晰的声音。
“无关人群都散开好吗,救人要紧,给医生让条路行吗?”
他回头看,苏荷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苏荷目光扫过人群,语气带着压迫感:“偷拍的麻烦自行删除视频,请保护孩子隐私。”这句话带有颇大的威慑力,原本还举着手机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车厢里安静下来,围观群众迅速放下手机,尴尬转身坐回座位,刚才还拥挤在过道两侧的人群瞬间清空。
谷屿低声道谢后迅速戴好口罩,随即找到小男孩所处位置。
列车员陪在小男孩一旁,看到谷屿过来后问:“您是医生吗?”
“是。”谷屿正要从兜里拿出证件。
列车员也顾不上那么多,连忙挪开给他空间:“麻烦您了。”
谷屿和家属问候一番后就将发病小男孩稳稳抱起,调整姿势护住头颈。
“去水台,那边通风。”
苏荷反应很快,随便从座位上抓过一张薄毯帮他铺在水台地上,谷屿也没有迟疑,将孩子轻轻放下。
谷屿托着孩子的头偏向一侧。
“口鼻处有明显唾液。”
苏荷没搞懂他怎么突然开始口述病情,但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她条件反射地掏出手机记下他说的话。
“喉部肌肉痉挛,可能是呼吸受阻。”
谷屿说得飞快,一连串专业名词砸下来,她听得一知半解。但老话说得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遇到不懂的管他呢,能听懂的记字面意思,听不懂就照着发音硬敲,先记下来再说。
有这样的心态倒是好事,她记着记着还激起了一种胜负欲,势必要用最快的手速跟上他的语速。一旁的列车员急得满头大汗,她倒像在参加什么速记比赛。
谷屿合上听诊器盒,抬眼:“家属过来一下。”
男孩的母亲连忙上前,声音发颤地回答着他的询问。从发热症状到家族病史,男孩母亲断断续续说得语无伦次。
苏荷将手轻轻搭在男孩母亲肩上,安抚道:“有医生在,不用怕,如实回答就好。”
谷屿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顿,又淡声继续:“有没有受过外伤?”
男孩母亲努力回想:“早上出门的时候跑太急摔了一跤,”她双眼通红,情绪激动,“但看着也没多大事,他还笑嘻嘻的。”
谷屿点头起身与列车员沟通:“麻烦联系前方车站,准备120急救接入,我来说。”
列车长也很配合,没有犹豫。过了一会儿,她将电话递给谷屿。
谷屿接过电话,将小男孩的情况逐条复述给急救中心,全程措辞严谨,没有遗漏半点细节。
苏荷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机里的记录。
行吧。
原来报症状只是人家医生的习惯。
通话时,谷屿瞥了一眼水台方向。苏荷向列车员又要来一张毯子,小心裹在男孩身上,将露在外面的手脚仔细掖好。然后在男孩母亲身侧蹲下,稳定着她的情绪。
她很从容,也很有耐心,一双明艳的眼里没有丝毫旁观者的围观意味,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让家属濒临失控的情绪一点点缓了下来。
他一阵恍惚,眼前浮现出三年前在采访里的一个女孩,那时的她比现在青涩许多,坐在演播厅明亮的灯光下,面对主持人接连抛出的尖锐提问,她侃侃而谈,流利的外语脱口而出,思路清晰得让人印象深刻。
一晃三年过去,他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见。
看见谷屿回来,男孩母亲慌忙擦掉眼泪,踉跄着站起身:“医生,我孩子他没事吧?”
谷屿稳住她不断发抖的手臂,语气沉稳:“孩子情况已经比之前稳定了。”
苏荷温声接过话:“对您看医生都这么说了,孩子一定会没事的。”
听到这话,男孩母亲的情绪终于淡定下来。
漫长的等待时间里,谷屿和苏荷倚靠在水台的两侧。谷屿视线低垂,救人时的紧迫感褪去,他又恢复了最初那副模样。
苏荷偶尔会撞上他的视线,他那双眼睛生得极具观赏性,轮廓深邃,瞳色很沉,看一次就叫人难忘。
她辗转名利场好几年,还是第一次见攻击性这么强的眼睛,锋利得一眼就能剖开所有浮于表面的客套和伪装。
她回想起几个小时前两人刚见面的情形。
那会儿,她拖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肩上背着旅行包,一路小跑往检票口赶。发车前十分钟她才过闸机,一路上她还安慰自己,能赶上就是黄道吉日,赶不上就原路回家,反正西藏又不会连夜消失。
抱着这种听天由命的心态,她最后还是踩着点冲进了站台。
在列车员的催促下,苏荷急急忙忙找到自己的座位,奈何行李架太高,她掂着脚试了两次也举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