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熙宫少有仙侍，加之自己曾经特意被教育过“进门要敲门”，她大抵猜到了来者是谁。

一种被突然抓包的慌乱油然而生，她也无暇思考自己为何慌乱，只能手忙脚乱地折好画纸，将它随手插在抄好的天规中，忙不迭步至门前拉开了一条门缝。

天光替门外清冷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银边，玉泽帝君静立在那里，面上依然无甚表情，但周身惯常的生人勿近之气，似乎在光影中柔和了几分。

她将门又拉开了些，腾出容身的位置，明显有些心虚：“帝君莫催，禁足期还未过，已经很努力在抄了。”

玉泽帝君并未接话，只是顺着房门空处自然而然走了进来，在桌边坐下。

帝君一语不发，她反而更加忐忑，生怕被发现那张画纸的存在，纠结了半晌不敢过去。

“杵在那儿做什么。”他抬眼瞧她，平静开口，“过来，把门带上。”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容雪烬心里发毛，总觉得帝君又在打什么老谋深算的坏主意，面上却又不敢忤逆他的意思，仍是垂死挣扎道：“门就不关了吧，孤男寡女的，传出去有损您的清誉。”

玉泽帝君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眼中罕见的无语之色一闪即逝。

“孤男寡女？”他重复着这四个字，挑了挑眉，语气意味深长，“你日日在本君宫中，与本君朝夕相处了几十载，如今，倒跟本君讲起‘孤男寡女’了？”

容雪烬噎了噎，一时竟找不出言辞反驳。

“至于清誉。”他淡淡续道，面无表情，“在你编排本君是‘黑心帝君’、‘心理变态’、‘无情无义的老神仙’时，可曾想过本君的清誉？”

……他怎么会知道！明明都是私下骂的！

容雪烬的脸色瞬间爆红。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明明早就知道她对他的不满，却什么也不说，就任由她骂，然后在心里给她默默记账，最后再伺机报复！

“看来，你平日除了规矩不全，仙术不精，脑子里的杂念也不少。”他无情地下了结论，琉玉般的双眸一瞬不瞬地审视着她，“过来，本君不想说第三遍。”

容雪烬几不可见地瞥了眼藏着画纸的方向，估摸着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犹豫片刻，终是关上房门，不情不愿地走向他。

玉泽帝君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滑过她偶然投去的方向，并未追问。

她停在他身前之际，他便站起了身。他的身形高大，足足高出了她一头。

似有若无的木樨香在屋中弥漫，他若无其事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物件，仔细一瞧，竟是一枚做工细致的霜花银簪。

霜花玲珑精致，在窗间投射的天光映衬下，流淌着神圣洁净的光泽。

他抬起手来，拨开她额前因长期伏案不见丝毫淑女形象的碎发，继而轻柔细致地将那枚银簪插入了她的发间。

他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她仰头便能清楚地看清他冰雕玉琢般俊美的眉眼。她能感受到那支银簪入了发间之后，还略略调整了位置。一丝难言的紧张骤然在胸腔扩散，她浑身一僵，竟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

做好一切，玉泽帝君退后一步，静静望了她一眼，那双常年冰冷无波的双眸中，一抹细微的波澜一闪而过。

容雪烬一时震惊到无言，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银簪，虽然看不到现在的模样，但明显感觉到有些散落的碎发被簪子带了上去。

她眨了眨眼，忽然起了调侃的心思，笑得眉眼弯弯：“帝君亲手做来送我吗？”

玉泽帝君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很快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生辰礼物。”

他……竟知晓她的生辰？父神告诉他的？

不过来凌熙宫五十载，这可是帝君大神第一次送她生辰礼物呢。

“哦——”容雪烬故意拉长了调子，心下却是生生松了口气，“帝君您早说是来送礼的呀，我以为您来突击检查的呢。”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好奇，“不过，您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礼物呀？”

玉泽帝君转过身去，语气轻描淡写：“炼器时剩了些边角料，丢了也是浪费，顺手。”

边角料？用不掉才送给她？

她的眼角微微抽搐，又听他清冷低沉的声音继续传来：“毕竟你整日披头散发，毫无仪态，出了凌熙宫，也丢了本君的颜面。”

……果然，他就不会好好说话！

容雪烬气到失语，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勉强又虚伪的谢词：“那还真是多谢帝君了啊。”

玉泽帝君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浅的弧度，转瞬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