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程府大门,上了软轿,她抬腕将同心结再三数了数,确认是七枚没错。
每次与乔婉诊脉,她都习惯性发动丝丝绕。
方才诊脉时,许久未听到的铃声再次响了一声,收脉枕时她便确认过少了一枚同心结。
从先后时间推断,这个结消失的原因,便是谢灵澈用自己的衣服替换了她的画去堵了那个漏雨的缝隙。
可见乔婉应当也是在意自己的画的。
尤其是在闺阁画作不能外传的前提下,能有外人这般欣赏在乎她的画,她确实会感到被重视。
既如此,为何提起谢灵澈让她不要烧画时,乔婉却并无半点感怀之态,反而神色落寞?
心月不明白。
“哎,我记得第一次任务也是十二枚,怎么不见有这么难呢?”
过了许久,小蜃依旧未回复,她这才想起进程府之前自己让它往方府查看去了。
自从谢嘉念出阁,她便隔三岔五令小蜃去查探,自己也时不时真身离体去看望。
可惜新嫁的女子脸嫩,短时间内也不好见娘家人,不然她真想也隔十日就去替她诊脉,同她说说话。
好在方府上下待她也算不错,方二少爷也是颇为爱重。
心月长叹一口气,疲惫地捏了捏额角。
回到谢府,瞅准时机去往品棠院将画作未被烧之事说与谢灵澈。
“果真?”谢灵澈瞬间从圈椅上起身,“她果真不烧画了!”
“非但没烧,她今日还新作了一幅,就是那日所观荷花池之景。”
“太好了,有此等佳作存世,纵使看不到也着实令人欣慰。”
“少爷。”心月斟酌开口,“乔小姐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吃茶去。”
谢灵澈闻言嘴角瞬间下压,眉头渐渐皱起。
他思索着踱到圈椅前坐下,手肘撑着扶手,指尖在眉心处按揉。
“少爷?少爷……少爷!”
心月唤了几句,谢灵澈才回过神来。
“哦,今日学里耗费了太多心神,现下感觉有些疲惫,你去吧。”
心月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依言往门口走。
“等等。”谢灵澈叫住他,“你下次去之前来我这里一趟,替我带话给她。”
“好。”
这两人,这是咋了?心月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地疼。
到了再去程府的前夜,她去找了谢灵澈,后者递给他一罐茶叶。
“你与乔小姐说,想焚画时,记得先吃茶。”
心月迟疑地伸手接过,神色扭曲,露出看怪物一般的眼神。
谢灵澈哈哈大笑:“你只管说,乔小姐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啊!你们有话能不能直说!心月在心中咆哮。
而后她就听见脑中响起一串稚嫩的狂笑声:“你也有今天!”
“烂蛤蜊!”心月咬牙切齿,“你这辈子都别想吃到水藻了!”
任由小蜃如何求饶,她都不再搭理,最后干脆施展法术将它的声音禁锢在壳子当中。
翌日,心月将茶叶交到乔婉手中,又磕磕绊绊地把话传了。
她试探性地看过去,乔婉只是略沉了沉眼,脸上浮现了然的神态。
她实在不能忍,开口便问:“乔小姐,你们这吃茶来吃茶去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乔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启唇说的却是一段公案。
昔日,有两名僧人到观音院,问赵州禅师何为禅。赵州禅师对其中一名僧人说:“你以前来过吗?”。
这位僧人回答:“没来过。”
赵州禅师双手合十说:“吃茶去。”又问另一名僧人:“你以前来过吗?”。
另一名僧人则说:“以前来过。”
赵州禅师又双手合十说:“吃茶去。”
等两名僧人走后,在一旁候着的监寺心中疑惑,上前问:“禅师,来过的让他吃茶去,没来过的也让他吃茶去,这是为什么?”
赵州禅师却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喊了监寺的法号,监寺应了以后,禅师又说:“吃茶去。”
乔婉说完,看向心月,后者眉峰攒聚,目露不解。
“乔小姐,这个观音禅院是卖茶的吗?”
乔婉一愣,随即噗呲一笑:“无论所遇何事,尽可吃茶去、用饭去、安歇去,莫被此事困住。”
心月恍然大悟:“所以,乔小姐让少爷‘吃茶去’,是叫他莫要执着于‘让你不要烧画’之事。少爷让乔小姐‘吃茶去’,是让小姐你莫要执着于‘要烧画’一事?”
“孺子可教也。”乔婉满意点头。
心月继续问:“那你们谁赢了?乔小姐你还烧画吗?”
“心月。”乔婉指了指案上的茶杯,“你也吃茶去。”
“啊?”
“再不喝,就凉了!”乔婉将茶杯递到她手中,才又开口。
“谢公子可惜那些被焚的字画,但传不出去的笔墨与焚了又有何区别?”
“乔小姐想要自己的画作被世人看到?”心月问。
“哪一位作画者不想呢?”乔小姐直直地望了过来。
看着对方真挚的眼神,心月也郑重点头。
又说:“那可不可以假借一男子的名号传出?”
乔婉摇头:“心月,你还没明白,我想世人看到的不是画,而是我。”
心月歪着头绕了片刻,才忽然醒悟。
“乔小姐想要世人知道这些画是你画的?”
见乔婉点头,心月却犯了难。
古往今来,女子间只有娼妓的笔墨能传出。除此之外,但有外泄,势必为人诟病,就连出类拔萃如易安居士者,都不免于此。
直到回府,心月都不知道能如何满足乔婉这个心愿。
等见了谢灵澈将事情一说,此人的反应却吓了她一跳。
只见他先是沉吟思索,而后几乎要跳了起来。
他激动地扯着心月道:“是我错了,是我想错了,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见到他状若癫狂的样子,心月不断往后瑟缩着,才清明不久的脑子又搅成了一团糨糊。
你又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