栅栏不高，但足够提供心理上的边界感。最重要的是，院子朝南，采光充足，适合……

适合一条喜欢晒太阳的鱼。

他收回目光，看向正对着院子比划、嘴里念念有词的音无千咲。

阳光落在那头银发上，几乎在发光。

安室透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书房。

“我去处理点事情。”他说，“你自己玩，别跑出去。”

“知道啦——”

*

书房里，安室透打开加密线路，拨通了诸伏景光的号码。

响了两声后接通。

“零？”诸伏景光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新家怎么样？”

“还行。”

安室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千咲正撅着屁股，试图用手去挖院子里的土。

“千咲在规划他的‘海底乐园’。”

诸伏景光轻笑：“看来他很喜欢。你那边安全吗？”

“暂时没问题。”安室透顿了顿，语气稍沉，“风见早上发来报告，昨天在旧公寓附近碰到了白川。”

“白川？”

“新调来的公安，三十九岁，长野出身，风见说他在附近找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长野啊。”诸伏景光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点别的意味，“真巧。他见到风见时，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对话很普通。但我让风见调了附近街角的民用监控。白川在那一带转了近一个小时，视线多次扫过我们之前的楼层。”

“他在确认我们是否真的搬走了。”诸伏景光判断，“动作很快。我这边暂时没发现被跟的迹象，但我会更小心。”

“嗯。如果只是上面那边想培养新线人，倒还好处理。但我担心……”

“担心他认出我了？”诸伏景光接话，“十八年前的案子，长野县警内部有存档。如果他当年参与过外围调查，或者后来调阅过卷宗……”

“可能性不低。”安室透说，“你的新身份经得起查，但如果有心人把‘绿川光’和当年的‘诸伏景光’放在一起比对……”

“绿川光”这张脸，就不算完全安全。

他们曾经讨论过很多种可能。

假死药。那是很早以前的想法，找一个已经死去的底层成员，伪造身份互换，让“苏格兰”的尸体被组织确认。

但组织的DNA比对越来越严，这条路基本堵死了。

制造一场足够惨烈的事故，让尸体面目全非。但琴酒这个人，越是干净利落的死法，他越不信。

人间蒸发，不留痕迹。但组织对“失踪”的定义从来不是“也许还活着”，而是“追杀到底”。只要没看到尸体，追杀令就不会撤。

每一条路，他们都讨论过、推演过、又慢慢放弃过，组织的网太密，而他们的筹码太少。

“陆上的路，基本都被盯死了。”诸伏景光分析，“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能选的方向不多。”

“所以我这几天在看海。”安室透说。

他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份沿海地图。

米花町以东，有一片绵延十几公里的海岸线。有港口，有断崖，有礁石滩，也有远离公路的偏僻沙滩。

他花了三个晚上，把每一处能下海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东海岸，从六丁目到十二丁目，一共有七处可以接近海面的点。”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其中三处有公路直达，但附近有组织已知的监控点。两处需要步行穿过树林，视野隐蔽，但撤离路线太长。剩下两处——”

他停了一下。

“一处是废弃的小渔港，栈桥还在，水深足够。另一处是礁石区，退潮时有暗礁露出，船开不进去。如果追兵从陆上来，会被礁石挡住。”

诸伏景光安静地听他说完。

“前者适合快艇接应。”安室透继续说，“后者适合……另一种方式。”

“游泳”或者“跳海”。

“浪不小。”诸伏景光说，“这个季节，水温也低。”

“我知道。”安室透顿了顿，“所以我在算潮汐。凌晨涨潮前半小时，水流会往外海方向走。如果落水点在礁石区东侧，顺流的话……”

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数字。

“大概漂三公里，有一片相对平缓的浅滩。公安那边可以安排接应船在附近待命。夜里视野受限，只要落水不被当场目击，上岸之前不会被发现。”

诸伏景光没问他“如果接应船没到怎么办”。

安室透也没提。

他们都知道，每一套方案都有漏洞，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断。但能多备一条路，就多一条路。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还有一套。”诸伏景光忽然说，“如果琴酒亲自来，封锁所有退路。”

安室透的手指停在礁石区的位置。

“那就只能赌。赌岸上的追兵不会跳海。赌海里的水流够快。赌……”

他顿住了，没说下去。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院子里的音无千咲正蹲在那片空地上，小铲子插在土里，笨拙但认真地挖着土。

银发沾上了点泥星，脸颊也因为用力而泛红。阳光落在他身上，鲜活，明亮，不设防。

不行。

他还不知道这条鱼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跳海救人不是拍拍尾巴就行。

要在黑暗的冰冷海水里找到一个人，要对抗洋流，要把昏迷的人托出水面。他没见过千咲做这些事。

而且……他也不想让千咲看到那一幕。

“赌什么？”诸伏景光问。

安室透回过神：“赌你水性够好。”

诸伏景光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没再追问。

“总之，”安室透总结，“这几天我会把每个点的潮汐和水深都算清楚。你那边，尽量别单独行动。白川那边我来盯。”

“好。”

安室透在书房里静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出书房。

音无千咲还在院子里，不过已经从“挖坑”变成了“玩泥巴”，手上、尾巴上沾了不少土，正试图把挖出来的土堆成一个小丘。

“千咲。”安室透走到落地窗边。

“嗯？”人鱼宝宝抬头，脸上还沾着一点泥印子。

安室透看着他不谙世事的蓝眼睛，到嘴边的话顿了一下。

但他还是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些。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之后有几天不能回来，或者没办法及时联系你。”

音无千咲手里的动作停下了，眼睛眨了眨。

“你要乖乖待在家里，锁好门。冰箱里有足够的食物，平板里存了紧急联系的方式。”

安室透语速平稳，像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

“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不要自己跑出去，更不要……试图来找我。明白吗？”

音无千咲放下手里的泥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抗议或撒娇，而是安静地看着安室透。

“透酱，”他直截了当，“你要去做很危险的事吗？”

安室透沉默了一瞬，然后飞快解释：“只是预防。”

“哦。”

音无千咲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忽然又抬起头，眼神变得很认真。

“那如果透酱遇到危险，需要帮忙呢？”

“不需要。”安室透几乎是立刻回答，“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帮忙。”

“可是——”

“没有可是。”安室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我的话，千咲。这才是对我最好的帮助。”

音无千咲抿了抿嘴唇，没再反驳。

但他也没有点头，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固执地看着安室透，很认真地说。

“可是透酱，我不是那种放在玻璃后面，等人来喂食的观赏鱼。我在海里长大的，我见过风暴，也躲过鲨鱼。我可能不懂你们人类那些复杂的事情，但我知道怎么保护重要的人。”

安室透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条总是撒娇、耍赖、总是很娇气的鱼，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音无千咲见他不说话，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脸，嘟囔道。

“反正……反正你要是真的好久不回来，我、我才不会傻等。我有办法的。”

他说完，也不等安室透反应，又转过身去鼓捣他的土堆了，只是尾巴尖有些不自然地蜷缩着。

安室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屋内。

院子里的音无千咲听到脚步声远去，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安室透不在了，才小声对着土堆说。

“我才不会乖乖听话呢……笨蛋透酱。”

透酱对自己误解好深，是他平日装乖太厉害了吗。

他可是深海王庭的继承人，怎么可能是以可爱漂亮得民心的。

他又不是傻白甜。

越想越郁闷，人鱼宝宝把手里的一块小石子，用力按进了土堆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