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会跟伏黑君一起回家呢，原来你们不是约好的呀？”回去的路上，阳菜忽然侧过头，语气轻快地问。

李雪想了一秒：“你说小惠？我们是邻居，住得近而已。”

“哦——邻居啊~”阳菜拉长了尾音，笑得意味深长。顿了顿，她又问，“那小雪想好参加哪个社团了吗？刚才那个茶道部感觉很适合你呢。”

李雪没急着回答，先问阳菜想加入什么社团。阳菜说想去话剧部，她妈妈也是话剧部的毕业生。李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一定要选的话，我想试试书法部。”

“书法部？”阳菜有些意外，“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日语不太好。”李雪用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个写字的动作，“写字的话，慢慢来总能看懂。说话太快我跟不上，书法至少不用急着开口。”

阳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么说也对，而且你写中文肯定很好看！”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阳菜挥挥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李雪转过身，就看到校门口的围墙边倚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伏黑惠单肩挂着书包，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好慢。”

李雪走过去，仰头瞪了他一眼：“明明是你走太快了，也不等我！”

伏黑惠没接话，从墙上直起身，等李雪走到身边才迈开步子。李雪跟上他的步调，左右看了一圈：“姐姐呢？”

“先回去做饭了。”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让你晚上也过去吃。”

“那太好了！姐姐做的饭最好吃了！”李雪立刻笑眯了眼。

伏黑惠瞥了她一眼，语气平平又带着点无奈：“……以后也可以一起。毕竟你这家伙晚上回去只会吃面包吧。”

李雪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吃面包怎么了，面包怎么了！

她踩着伏黑惠的影子跟在后面，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铺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在某一处轻轻交叠在一起。

这样平淡又温馨的日常，持续了两周。

班上的女孩子们依然会在课间来找她，教她日语，用半懂不懂的翻译软件聊八卦，偶尔从家里带零食来投喂她，说“小雪太瘦了要多吃点”。

这天下午，社团活动结束后，李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在心里盘算。书法部其实不错，握着毛笔时心里特别平静，也不用绞尽脑汁想下一句日语该怎么说。但每天放课后都要留下来练字，对死宅来说实在太煎熬了。她想了半天，决定明天就去跟班主任商量，用“需要时间自学日语”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申请加入“回家社”。

她低着头，在心里把申请理由从第一稿润色到第三稿，脚步不知不觉偏离了主干道。等她回过神时，几道阴影已经投在了她面前的地面上。

李雪抬起头，只见几个男生站在面前，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发梢染着不太明显的棕色，站姿歪歪扭扭的，正好把她的去路完全堵住。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语速飞快，音量不小，中间夹杂着几个她听得懂的词，“留学生”“一年级”“真可爱”，但连起来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

李雪歪头看着他们，心平气和地等了几秒，直到其中一个男生停下来，似乎在期待她的反应。

她终于捕捉到一个清晰的音节：“かわいい——”

李雪眨了眨眼，“嗯”了一声，随即对几人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男生们集体安静了下来。

她保持着微笑，打量了一下面前几个人的头顶，内心默默吐槽：【好矮。】

这真的是她的第一反应。见多了伏黑惠和七海建人的身高，她差点忘了日本人的平均海拔。眼前这几个男生比惠还矮了半个头，染过的发梢造型做得有点粗糙，校服搭配也很一般，站没站相，说话又大声，堵路也堵得毫无技术含量，连表情管理都没做好。

【唉。】

李雪在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自己这个人是不是完了，明明被不知道第几茬的学生拦住，居然还有闲心拿眼前这些人和惠比。看来跟好看的人待久了，眼光是真的会被养刁的。

她刚想从旁边绕过去，人群后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这种平静无波的语气。李雪探头循声望去，伏黑惠就站在几米开外，单肩挂着包，手还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面前几个人的肩膀，落在她身上。那几个男生也听到了声音，回头对上他的视线，动作纷纷僵硬了几分。没人应声。

“惠！”李雪立刻绕过那几个男生，小跑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声音轻快得不像是被人堵了，“没什么啦，他们好像在夸我可爱诶。走吧走吧我们回家了，好饿哦，不知道姐姐晚上会做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往前走。伏黑惠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那几个男生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还在嘀咕着“回去晚了姐姐会担心”的李雪。

“……笨蛋。”

李雪停住脚步，转回头瞪他。“哈？你才是笨蛋吧？笨蛋笨蛋大笨蛋。”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那几个男生很快被忘在了角落里，教学楼的白墙反射着最后的余晖，树影在地面上轻轻摇晃。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她的书包带子从肩头滑下来又被她拽回去。

第二天，课间。

伏黑惠从前门走进教室的时候，李雪正趴在桌上跟阳菜学新的流行语发音。

“惠，早上好呀。”她从手臂后面抬起眼睛，冲他挥了挥手，脸颊上还残留着袖子压出来的红痕。

伏黑惠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下头。“早。”

他走向自己座位，路过她课桌的时候，阳光正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浅淡的金边。他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她桌角，手指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抽走了。一盒草莓牛奶，玻璃瓶上还挂着水珠。

李雪低头看了看牛奶，又抬起来望了他一眼，刚想说谢谢，他已经坐回座位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逆光中安静又精致。

就在刚才，走廊另一头，津美纪叫住了正要回教室的弟弟。

“惠。”

伏黑惠停下脚步。

津美纪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定定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你说过不会再打架的吧。”

“……”伏黑惠沉默片刻，从她身边走过，“不要摆出一副监护人的样子。”

津美纪看着他，微微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追问下去。

晚饭后，津美纪在收拾碗筷的间隙忽然提了一句，过几天要和社团的同学一起去八十八桥。

李雪正帮忙把筷子收进筷笼，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八十八桥。她在心里念了一遍。手上的筷子已经稳稳插进筷笼，转身去接姐姐递来的盘子，动作没有半刻停顿。

她正把洗干净的盘子放进碗架，意识深处忽然传来某种更深的感知，像是有人在星图正中央拨了一下弦，从她的眉心深处贯穿而过。

盘子从她手里滑落，在洗碗池边磕出闷闷的一声。

她猛地伸手抓住津美纪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姐姐，不要去。”

李雪眼神发直，尾音颤抖。

津美纪被她的力度吓了一跳，脸上却仍挂着温柔的笑容。她放下碗，反手覆住她的手背拍了拍。“已经答应大家了呀。而且其他同学也会一起去的，不用担心。”

“可是——”

李雪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股贯穿全身的寒意已经消失了。脑海中像被抽走了什么，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回声。她张开嘴，发不出声。

“小雪，你怎么了？刚才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不，没什么。”李雪缓缓松开了手指，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还在轻轻颤抖。“只是……突然觉得很不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想不明白。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她从不认为自己是那种有第六感的人。外婆住院那年呼吸机的警报每次都响得猝不及防，她在病床边吓醒的时候从来没有任何预感。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社畜，除了加班时长比别人长、对剑三的热爱比别人多一点之外，没有任何特异功能。

所以她刚才抓住姐姐的手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在黑暗中摊开手掌，盯着虎口被自己掐出的半月形痕迹看了很久。

同一时刻，隔壁的伏黑惠也还没睡。

他枕着手臂躺在床上，想起晚饭后李雪抓住姐姐手腕的瞬间。那个动作太快、太过本能，不像是一个普通小女孩该有的反应。

他一直以为李雪身上感觉不到咒力，是因为她从小不生活在日本，咒力过于微弱。

但如果不是这样呢。

有没有可能，她一直在感知别人无法感知的东西。只是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第二天李雪照常去上学，她还是那个爱笑的女孩子，面上看不出半点昨天晚饭时的失态。

只是课间去走廊接水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姐姐在的班级方向看几秒。

姐姐那边的社团活动已经定下来了，出发去八十八桥的日子就在下周三。

李雪后来再也没有出现那种预感，津美纪最后还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