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夜风又吹了过来,这次比之前更凉了一些,程旭把烤好的玉米分了一根给米卞,又分了一根给南宫匕,南宫匕没有吃,放在桌角。
“你怎么不吃?”程旭问,他拿起那根玉米,“还是热的。”
南宫匕没有再接话,他伸手把那根玉米拿回来,程旭在旁边盯着他嚼完咽下去,才满意地转回头继续烤自己的下一串。
落火在烤炉对面朝米卞挤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夸张,像有人在演默剧,米卞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很久,炭火烧了三轮,食材空了又补,补了又空。冰沙桶换了两个口味,第一个是橙子的,第二个是芒果的。程旭喝了四罐冰饮料,把自己喝出了一个小饱嗝,落火把竹签收集起来搭了一个架子,架子上又放了一根玉米,南宫匕一直在那里坐着,吃了一串茄子,一根玉米,半根烤肠,比平时吃的多。
程旭已经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笔记本还抱在怀里,落火把程旭从椅子上拎起来送回了房间,程旭走到半路回过头,迷迷糊糊地朝米卞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米医生,明天早上我想吃煎饺。”
“那给你包肉馅的。”米卞说。
程旭的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露台上只剩米卞和南宫匕两个人,炭火已经快灭了,暗红色的余烬在铁网下面发出微弱的热气,空掉的铝罐和竹签被收进了一个袋子里,小桌擦干净了,烤炉也刷过了,一切整洁到像没有人坐在这里吃过东西。
“你不回去睡?”米卞问。
“不困。”
“你一直都不困吗?”
“困过,很久以前困过,后来不需要了。”
米卞走到露台边缘,手撑在栏杆上。栏杆是金属的,被夜风吹得很凉,凉意从掌心渗透进去,沿着手臂一直蔓延到肩膀,他看着前方的草原,银白色的草在黑暗中没有颜色,只有一种半透明的光泽在风里流动,像一片在月光下起伏的海。
南宫匕的侧脸在暗淡的余烬光照下显得模糊了很多,线条被阴影柔化了,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了一点点。
“那个想杀程旭的人,”米卞说,“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但我认识那种面具,人皮面具在这个世界上很常见,有人专门做这个生意,卖面具给矮个子的人,矮个子在这里容易被当成目标,因为他们看起来好欺负,戴上面具装成小孩,别人就会放松警惕。”
“他为什么要戴着小孩的面具去杀程旭?直接杀不是更方便更加干脆利落?”
“因为程旭不会防备一个小孩,你也不会,这个世界里的人,看到小孩的时候都会慢一拍,那慢一拍的时间就是他下手的机会。”
“程旭今天差一点就没了。”
“差很多,他的手伸出去拍那个小孩的肩膀的时候那个小孩的刀还在膝盖上。刀从膝盖到手需要零点五秒,我抓住程旭用了零点二秒,时间够了。”
米卞转头看着南宫匕的侧脸,那个人还是看着前方的草原,像在数远处的草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小孩有问题?”
“不知道,但任何接近程旭的人我都会观察,他蹲下去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小孩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那个动作在小孩身上不常见,小孩动的时候手会先举起来再放下去,那个人的手是直接平移的,像成年人握东西的方式。”
“所以你是看到了他握刀的方式?”米卞从栏杆上直起身,把快要被风吹掉的外套拉链拉上。
夜风又吹了过来,比之前更冷了一点,米卞转过身准备回客厅,“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开着,里面很暗,只有第三块屏幕在发出微弱的冷光,米卞经过的时候没有看那块屏幕,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就躺了下来,天花板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只能看到一片均匀的灰黑。
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程旭的恢复能力比他想像的还要快。那个十三岁的孩子用一种米卞做不到的方式把这个世界的残酷消化了,像吃下去一盘很辣的东西,喝一口水就过去了,米卞看着程旭,有时候会忘记他只有十三岁,有时候又会想起他只有十三岁。
第二天早上米卞起了个大早,站在厨房里和面,面粉加水,揉成团又擀成皮,他包了煎饺,平底锅烧热倒油,煎饺整齐地码进去,滋啦声和香气一起从厨房里飘出来。
程旭果然准时出现在了餐桌前,他头发依然乱着,眼睛依然肿着,但精神还不错,他夹起一个煎饺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好吃”。
落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穿着那件金色的睡袍出现在厨房门口,抢了程旭筷子上的半个煎饺塞进嘴里。
“好吃!米卞你要不要考虑开个煎饺店?”
“不开,忙不过来。”
“那你开一个只有我们几个人的店,晚上营业,只做宵夜,店名叫‘米医生的深夜食堂’。”
程旭从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煎饺,但眼睛亮了,“这个名字好。”
米卞从锅里盛出第二盘煎饺端到餐桌上,油光和热气在晨光中蒸腾上升,穿过从落地窗照进来的灰白色天光,在餐桌上空形成一小片暖黄色的雾。程旭又夹了一个,落火又抢了一个,两个人在餐桌对面像两只抢食的小动物。米卞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他的视线穿过餐桌上的热气,落到走廊尽头露台上那个背对着所有人的黑色人影上。
南宫匕站在露台边缘,他的后脑勺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泽,像深海表面被光照亮的地方。
米卞低下头,继续吃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