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告诉你的,他说出来的话都是他筛选过的,那些他觉得你不应该知道的事,他一个字都不会说,他连自己受伤都不会让你看到。”
落火伸出手,食指轻轻点了点米卞的左手手背,米卞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有一个很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大概是白天不小心划到的。
“但是你受了伤他会知道,你进厨房之前他在书房里坐着,你进厨房之后三十秒他就从书房出来了,他现在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离厨房大概十五米,他在听我们说话。”
米卞看向厨房门口,走廊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但漆黑中有两团更深的黑色,是人的轮廓,南宫匕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T恤和黑色的睡裤,光着脚,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米卞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那种视线像一层薄薄的冰,从脚底一直铺到头顶。
“南宫匕,回去睡觉。”米卞说。
黑色的轮廓没有动。
“我不跟他说话了好不好?你回去睡觉。”
黑色的轮廓还是没有动。
落火的笑声在深夜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有人在空旷的房子里打碎了一个玻璃杯,他走到厨房门口,朝走廊的方向鞠了一个躬,银白色的头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像两匹白色的绸缎。
“南宫匕,我错了,我不撩他了,我保证,今晚不撩了,明天白天再撩。”
走廊里的黑色轮廓消失了,像有人关了灯。
米卞靠在厨房的中岛台上,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一个不用时间的人,一个能在灰衣人手下救人的人,一个可以把一栋楼从真实世界剪贴到这里的人,半夜一点钟不睡觉,站在漆黑的走廊里,听一个十七岁的银白头发在厨房里跟他的房客说话。
“米卞,”落火靠在厨房门框上,光脚在地板上画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没有,我现在什么问题都不想回答,我只想喝水然后睡觉。”
“南宫匕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米卞拿起水杯,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水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他没有对我好,他只是不让我死,因为我要帮他拆掉这个世界。”
“拆掉这个世界?”落火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他跟你这么说的?他要你帮他拆掉这个世界?”
“对。”
“他没骗你,他确实要你帮他拆掉这个世界,但他没有告诉你原因。”
“什么原因?”
落火从门框上直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米卞面前,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亮得像一顶皇冠,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米卞的脸,两张脸在同一个瞳孔里相遇,又小又模糊,像两面互相照着的镜子。
“因为这个世界拆掉的那一天,他就自由了,自由的意思是,他可以离开这里。去你那个世界,当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生活,喝普通的咖啡,睡普通的觉,睡普通的人。”
落火把“睡普通的人”这几个字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在嚼一颗很硬的糖。
“他可能睡不到我。”米卞说。
“我说的是他睡普通的人,你是不是普通人,你自己知道,你一个博士后,在急诊室救人的时候被一个老太太的孙子记住了脸,那个孙子跟你一起来到了这个世界,你带着他抬棺材,抢银行,闯墓地,普通人不会干这种事。”
米卞拿起水杯,又放下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喝水了,他需要的是一个比水更强的东西,威士忌,伏特加,二锅头,什么都行。
“落火,你到底想说什么?”
落火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冷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他的鼻梁上那道很小的疤在冷光下显得更明显了,像一条白色的细线。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撕开包装,仰头喝了一口,牛奶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流,滴在黑色真丝睡袍的领口上,他没有擦。
“我想说,南宫匕骗了你,善意的那种骗,他让你拆这个世界,不是为了自由。是为了你。”
“为了我?”
“这个世界拆掉的时候,所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都会被送回去,你,程旭,还有另外的人,你们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原来的生活,回到原来的身体里。你们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像做了一场梦,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落火把牛奶盒放在中岛台上,转过身看着米卞,他的琥珀色眼睛里的光从亮变成了更亮,亮到刺眼,亮到米卞想移开视线。
“但南宫匕不会回去,当这个世界拆掉的时候,他也会被拆掉,不是消失,是拆。像一栋楼被拆成砖头,一块一块地拆,从脚开始,到头结束,拆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厨房里的灯带闪了一下。
米卞的手握紧了水杯,玻璃杯壁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觉得你值得。”
落火拿起牛奶盒,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溢出来,他把牛奶盒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厨房里暗了一半,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米卞,南宫匕这个人很笨,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他不会追人,他只会用命来换,你要不要他的命,是你的事。但你至少要知道,他打算给你,也愿意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