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它发现我们发现了它之后会怎么样?”
“会换一种方式。”
棺材里的女人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睫毛在颤动了,是她的手,她的右手从交叠的位置抬起来了一点点,手指张开了又合拢,像在抓什么东西。
程旭看到了,往后退了三步。
“她醒了?”
“没有,”米卞弯下腰观察女人的脸,“她的瞳孔没有反应,意识没有恢复,但她的身体在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这是一种……原始的、不需要大脑参与的反射。”
“你翻译成人话。”
“她的身体感觉到了危险,但她的脑子还在睡觉。”
“那不叫翻译,那叫换个说法再说一遍。”
“你想怎么样,我是在给你科普。”
灌木丛的波浪忽然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跟“没有人说话”的安静不一样,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的安静,没有草叶摩擦的声音,没有棺材里女人呼吸的声音,没有米卞自己的脚步声,甚至连他的心跳声都听不到了,并不是因为他心跳停了,而是因为声音传播的介质消失了。
米卞张了张嘴,想说话。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听到的,通过颅骨的振动直接传到内耳,因为空气已经不能传声了。
“空气被抽走了。”米卞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
“不是被抽走了,”南宫匕的声音也是闷闷的,从骨骼传到骨骼,“是被凝固了。这里的空气变成了固体,我们被包在一块巨大的琥珀里。”
“那我们怎么呼吸?”
“你在呼吸,只是你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因为空气不动了。”
米卞试了一下,他确实在呼吸,胸廓在起伏,肺泡在交换气体,但他感觉不到空气进入鼻腔的过程,感觉不到气流拂过皮肤,感觉不到任何和空气有关的东西。像一个在水里的人突然感觉不到水的存在,因为水变成了冰,而你是冰的一部分。
“这个东西,”程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但很清晰,“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它不是要攻击我们,它是要困住我们。”
“真的吗?”米卞问。
“真的,然后它就可以慢慢处理我们了。像你把一只虫子包在琥珀里,你有无限的时间去研究它、玩弄它、吃它。顺序不限。”
米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棺材。女人的手还在动,手指在空气中一张一合,像是在弹一首看不见的钢琴曲。
“南宫匕,”米卞说,“你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遇到过。”
“怎么解决的?”
“等。”
“等什么?”
“等它不耐烦。”
————
等了大概七分钟。
米卞用这七分钟做了一件非常医生的事情,他检查了棺材里的女人。
没有听诊器,他用手指搭在女人的手腕上摸脉搏,脉搏很弱,但很规律,每分钟大概五十二次。这个心率对于一个年轻女性来说偏慢,但不是不正常的慢,很多耐力运动员的静息心率就是这个数。
“她跟普通人不一样。”米卞说。
“你从脉搏就能看出来?”程旭问。
“从指甲,你看她的指甲,没有月牙。十根手指都没有,这不是健康的表现,但也不是疾病的表现,这是一种我无法定义的状态。”
“翻译。”
“她的身体在一种极低的代谢水平下运行,低到连指甲都不怎么长了,她可能已经在这个棺材里躺了很长时间,几年?几十年?我不知道。”
南宫匕的声音从棺材后面传过来:“她的名字还在屏幕上。”
米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我想办法查了所有和这个任务相关的信息,她的名字在屏幕上,剩余时间:一百八十三天,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长。”
“所以她还能活一百八十多天?”
“她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百八十多天,活着和存在,在这里是两个概念。”
米卞低头看着女人的脸,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她的嘴唇还是淡淡的粉色,她的手指还在空气中弹着那首看不见的钢琴曲。她存在,但她活着吗?米卞不知道。
灌木丛忽然动了。
这次不再是之前的波浪式移动,而是整片灌木丛同时向两边倒伏,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梳子从中间梳了一下,把所有草叶都梳到了两边。
中间出现了一条路。
一条笔直的、铺着青石板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路的尽头有一道光,跟灯光或者日光不一样,是一种柔和的、银白色的光,像满月的光。
“它让路了。”程旭说。
“不是让路,”南宫匕说,“是带路,它在告诉我们安息谷在哪里,它想让我们去那里。”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它想要的东西。”
米卞抱紧棺材的前端,感觉到木头的温度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冷的,像冰箱里的东西,现在是温的,像有体温的东西。
棺材里的女人不再动了,她的手回到了腹部,手指交叠,指甲上的光泽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走。”南宫匕说。
程旭看了看怀表,怀表上的路线恢复了笔直,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条被让出来的路。
米卞跟在后面,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被监视的感觉、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很多只眼睛同时看着他们,每一只眼睛都在不同的角度,覆盖了他们身上每一个角落。
“南宫匕。”
“在。”
“你觉得那个东西是什么?”
“一个不想被吵醒的东西。”
“它被吵醒了吗?”
“快了。”
棺材里的女人,在南宫匕说完这句话之后,笑了一下。
米卞看到了,并且感受到了棺材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从温变成了暖,像一个真正的、活着的、有体温的人躺在里面。
他没有低头看。
因为如果他看了,看到那个棺材里的女人正在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走完剩下的十二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