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卞低头看了一眼。
长脸的鞋是一双老式布鞋,黑色的,鞋底的纹路清清楚楚,像是刚买的。
一个在青石板路上走了三年的人,鞋底不可能还是新的。
米卞抬起头,看着长脸的背影。
那件灰色的外套,袖口也没有磨损的痕迹。
裤子的膝盖处也没有鼓包。
这个人不像是在这里走了三年。
这个人更像刚换了一身行头。
“走吧,”米卞说,“先跟着他,看看他要干什么。”
“你不怕他害我们?”程旭问。
“ 程旭,”米卞低声说,“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继续待在街上,那是需要赌的,米卞赌不起。
他需要一个地方先搞清楚状况。
需要一个愿意说话的人来告诉他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而且长脸看起来很正常,步子大,重心起伏,说话流畅,表情丰富,和街上那些步态如机器人、面目模糊的行人完全不一样。
他们跟在长脸后面,走得离刚才待着的地方越来越远。
“你叫什么?”米卞问长脸。
“你可以叫我老滑。”长脸头也没回。
“为什么?”
“因为我说话很圆滑。”长脸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我记不住自己原来的名字了,在这儿待久了,很多事都会忘,名字是最先忘的,接着是你自己,到最后你会变成一张白纸,有的人就会来把你收走。”
“什么人?”
“灰衣人。”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子,两侧的墙壁高得几乎遮住了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一片均匀的、没有厚度的灰白。
程旭也注意到了。
“你好叔叔,请问你们这儿的天一直都这样吗?”程旭问。
“你注意到了?”长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真有意思,一般新来的人前三天都不会抬头看天,他们忙着害怕,忙着找出口,忙着说服自己这是一场梦,你能这么快就注意到天,说明你不太正常。”
长脸意味深长的转头看向米卞:“ 还有你,你也像个异类,我没感受到你有任何恐惧的情绪,医生都这么冷静的吗?”
米卞不确定这话是夸奖还是批评。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长脸推开门,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树,但米卞在看清那棵树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程旭也瞪大了眼睛。
那棵树在呼吸。
他们能看到树干表面有节奏地起伏,像胸腔一样,一扩一缩,树的叶子是深紫色的,每一片都在微微颤动,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
“别盯着看太久,”长脸说着已经走进了院子,“看久了会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米卞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他的科学训练在疯狂地报警: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世界上没有会呼吸的树,没有灰白色的没有厚度的天空,没有一群穿着丧服却步态如特种兵的人。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
“进来吧,”长脸推开正屋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径直走了进去。
程旭站在门口,他的手扶着门框,但没有迈过门槛。
“这里,”程旭拉住米卞,“不太对。”
“哪里不对?”
“我在脑子里写了一串代码,”程旭盯着长脸,趁他还没有转过身来,赶紧对着米卞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段代码一直在跑,跑出来的结果是这个院子的空间结构是错的。”
“什么叫空间结构是错的?”
“这里的维度不对,”程旭说,“三维空间里,一个点需要三个坐标才能定位。但这个院子里的点,需要四个坐标。”
米卞沉默了。
他是医学博士,不是物理学家,但他听得懂“四维空间”这四个字。
长脸终于转过头,“你们还不进来吗?”
米卞拍了拍程旭的肩膀,示意他就待在外面,自己则对着长脸说道:“小孩子觉得屋里太闷,你让他站外面吧。”
米卞说完就走了进去,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正屋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他很熟悉,因为他每天早上都在镜子里看到。
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是英文他能看懂:
“Offer him as a sacrifice to me(把他献祭给我)。”
“这幅画,”米卞的声音很轻,假装自己看不懂那行字,“什么时候挂在这里的?”
长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一种被戳穿后的心虚。
“这个啊,”长脸摸了摸后脑勺,“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住进来的时候它就在了,拿不下来,我不知道是谁挂的,也不知道画的是谁,但它……”
“画的是我。”
米卞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但他控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