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在庙檐下铺了些干草,准备将就一夜。月光从破了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土地公的泥塑像上。塑像的彩绘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一层一层的黄泥底子,嘴角被人敲掉了一块,原本慈眉善目的表情变得有些诡异。供桌上没有供品,只有一只有缺口的空碗和几根烧残的香。
他在干草上坐下来,把灵石袋垫在脑后当枕头。准备睡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很沉,很闷,一辆接着一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起身走到庙门口,往外望去。月光下,官道上驶过一列长长的车队。车身又长又宽,蒙着黑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每辆车都用四匹骨马拉着——那是一种用死马的骨骼炼制的傀儡,眼窝里燃着幽绿色的鬼火,跑起来无声无息,只有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沉闷的响动。
灵车。
这个词从他的记忆深处浮上来。他在宗门藏经阁的杂书里看到过记载——有些大宗门或大势力,会定期派遣灵车车队在凡世与修仙界之间往返,运送物资、运送囚犯,或者运送一些不便进入城池的东西。这种车队的驭者往往签了三百年死契,不能离车,不能开口,不能与任何外人交谈,直到契满才能获得自由。他不知道这些驭者已经跑了多少年,还要跑多少年。他只知道,骨马幽绿的瞳孔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地划过,车里不知道装的什么,车后的官道上卷起一阵细细的尘土,在月光下像是翻涌的灰色河流。
他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一辆又一辆灵车从他面前驶过,在月光下连绵不绝,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蜈蚣。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
他和那些驭者有什么区别呢?一样签了卖身契——他的卖身契不沾血,不盖印,却并不比一纸死契更轻。代价是他的时间,他的精力,他一生中最好的两百年。两百年的困顿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他困在灵田和洞府之间,困在三颗下品灵石和半罐葵花籽之间,困在“蝼蚁”和“始祖”之间。那些驭者被关了三百年才获得出发的机会,而他出发了吗?还是说他只是换了一条跑道,继续拉着身后的车?
车队过去了。最后一辆灵车的尾灯在夜色中闪了最后一下,便被黑暗吞没了。官道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车辙印,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走了一天路的那种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了。他回到干草铺上,躺下来,闭上眼。月光落在脸上,凉凉的,像一只没有温度的手。困意涌上来,把他往深处拽,可他不想睡。
他在午夜找回了自己的时间。白天的时间是给宗门的,给差事的,给那些不干活只抱怨的人的。只有到了午夜,时间才是他自己的。这种时间不能用来修炼——修炼也是给宗门的——只能用来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比如数葵花籽,比如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比如翻来覆去地看那截枯藤上的符咒纹路,比如想师兄。
比如无声地流泪。
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又凉又痒。他没有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哭。不是因为那队灵车,不是因为想起了师兄,不是因为白天的疲惫。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合了愤怒、压抑、不甘和某种模模糊糊的期待,像被压抑了许久的浊气,忽然冲破了某道闸门。他没有出声,只是躺在干草上,任由眼泪一条一条地淌下去,把干草浸出咸涩的味道。
他忽然很想找人说话。不是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随便聊聊。聊路边的银杏树,聊缺了口的茶碗,聊那个攥着女儿不肯松手的妇人,聊那棵被劈了一刀又活了几十年的老槐树。他想告诉什么人,说他今天在路上看到了一只断了尾巴的蜥蜴,断口处已经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说他下午遇到一个卖柿饼的老太太,老太太的牙齿全掉光了,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婴儿;说他刚才看到了一队灵车,不知道驭者被关了多少年。
可他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师兄死了。宗门里没有朋友。山下的凡人看见他的道袍就远远躲开,以为他是来收租的仙师。他站在人群里,像一个透明的人。风从他身上穿过,带不走任何东西,也留不下任何东西。
这种孤独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在今夜,在月光照着的破庙里,在那队灵车驶过之后,它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他坐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枚带着铜绿的铜板,在指尖翻来翻去,翻了好几圈。然后他想起了那阵七彩的风。
他想起自己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阵彩色的风从脚下流淌出去,绕过枯树,越过乱石,像一条无声的彩色溪流。那一刻他不是孤独的。因为他做了一件事,一件只有他能做的事,一件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事。
他站起来,走出破庙,走到官道边上的一片空地上。月亮正当空,照得地面一片银白。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符纸——不是那种能放出七彩风的秘法符纸,那种符纸太复杂,需要提前准备材料。这只是一张最普通的显灵符,他在青木城的杂货铺里花两文钱买的,本来是打算用来测试沿途灵气浓度的。
他把符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闭上眼,调动起丹田里那点微末的灵力。灵力顺着经脉流到指尖,注入符纸,纸面上的朱砂纹路开始微微发光。然后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抛。
符纸燃起来,化作一小团青白色的光,晃晃悠悠地飘到半空中,然后炸开,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在空中停留了几息,便随风飘散了。没有七彩的颜色,没有壮观的景象,只是一团小小的、寒酸的光。
可他站在月光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一颗一颗地熄灭,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还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放出这团除了自己没有人看到的亮光,哪怕明天早上醒来还是要继续赶路,哪怕前方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至少在此刻,在这片月光底下,他不是被动地忍受着一切。他主动地放出了一团光。
这个动作微不足道,但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他转身走回破庙,在干草上重新躺下,把枯藤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藤条的触感还是那么干涩,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触感。就像习惯了葵花籽的咸味,习惯了深夜里翻涌上来的那些不能与人说的情绪,习惯了一个人走在路上时那种空落落的安静。他闭上眼睛,这一次,困意终于不再是需要对抗的东西。
而在他半梦半醒之间,那句反复拷问他的话又浮现出来——你爱他就是害了他。因为只剩下纵容,因为你没弄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拿什么去换什么。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把这句话推开。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它在脑海里回荡,然后对自己说,我知道。我也在想。也许我确实没有弄明白。但我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我不需要谁来认可我弄明白了。就像那阵七彩的风,它不用向谁证明风从何来、往何处去。它只要来过,就够了。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沉进了云层里,破庙里暗了下来,只有土地公泥塑像的轮廓还在昏暗中隐约可见。泥像嘴角缺了一块,看起来不再诡异,倒像是对他咧了咧嘴。
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推开破庙的门,金色的晨光从东方涌过来,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田埂上已有农夫牵着牛在犁地,吆喝声被风送过来,听起来又远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