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太极广场边上那棵老松树的枝桠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提着一壶酒,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高高在上,是那种十六七岁少年才会有的促狭和随意。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是师兄。
“不是说看雪吗,”他仰头说,“我在太极广场,你在哪?”
“我在你头顶。”师兄低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你找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出现在你面前,站在你头顶的树枝上,用一种很轻很轻的语气跟你说话,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准备了很久很久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洗澡去了。”师兄说完这三个字,脚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漫天的雪花里。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空荡荡的树枝和树枝间漏下来的雪花,很久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慢慢地低下头,转身走下了山。
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追不上。师兄来如流云去如风,他不是没有试过伸手去抓。可风是抓不住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现实里见到师兄。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凡世历练,战场,那句“蝼蚁”,那枚丹药,然后是更长更长的等待。再然后,魂灯灭了,因果断了,死讯被风吹到了他的灵田里。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场雪天的相遇是他在做梦——人在遗憾里泡得太久,会自己给自己编故事。可后来他仔细回想,那天他回到洞府之后,鞋底确实沾着主峰特有的白色细砂,衣襟上落了一层松针,头发里的雪水还没干透,顺着鬓角淌下来,凉丝丝的,一路凉到脖子里。
那是真实的。就像他花费一年零三个月造出的那阵彩色的风一样真实。
他一度痛恨司命。这痛恨说来有些孩子气——司命是天道的意志,是命运的人格化,可他不管那些,他只觉得,如果有司命,那么司命的剧本未免写得太过恶意了。让他在最弱小的年岁遇见师兄,又让师兄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离开;让他在战场上重逢,又让重逢的开场白是“蝼蚁”;让他藏着一枚丹药藏了一百多年,又让丹药的主人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甚至那个雪天——那么好的雪天,那么好的太极广场,师兄站在树上的样子那么像从前——可那不过是一次偶然。不是来看他的,只是恰好路过。说了一句“快来看雪”,然后就像风一样消失了。
他那时候想,司命真是个冷酷的编剧,他想问问司命,为什么安排那么多恨海情天,为什么连找一个人看雪,都得是个趁他不备就离开的人。
可此刻,他站在银杏树下,把枯叶揉碎了又摊开,忽然觉得司命也许没有他想的那么坏。
它拿走了很多东西。但它也留下了很多东西。它拿走了师兄,留下了那一阵风。它拿走了修为,留下了一年零三个月,以及那个在深夜里一遍又一遍调整符咒结构的自己。它拿走了秋千,留下了一截枯藤。它拿走了雪天的重逢,却把那段对话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成为他余生反复摩挲的一道刻痕。
出场顺序不一样,好像就会很不一样。可是顺序不是他能选的。他能选的只有一件事——在剩下的时间里,拿什么去换什么。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不想。在山上的时候,他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时间换灵石,灵石换修为,修为换继续留在山上的资格。这种交换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从。可下了山之后,他发现交换的种类比他知道的多得多。有人用健康换钱财,有人用自由换安稳,有人用陪伴换生存,有人用沉默换和平。
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他只知道,有一种交换是他不愿意做的——用纵容换安宁。
你爱他就是害了他。这句话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忽然浮上来,像水底的沉木被搅动之后慢慢升到表面。他琢磨了一下,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绝对,但也并非全无道理。爱如果只剩下纵容——你做什么我都不说,你错了我也不指,你走了我不怨,你回来了我还在——那不是爱。那是软弱。是你不愿意承担冲突的代价,是你没弄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拿什么去换什么。
他对师兄的感情里,有纵容吗?他想了想,觉得没有。他从来没有纵容过师兄——他只是没有机会对师兄说“你错了”。等他想说的时候,师兄已经不在了。
他沿着官道继续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路边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荒地,又从荒地变成了稀疏的灌木丛。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小城的轮廓,城墙矮矮的,被晚霞染成了暖灰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之后,他通常不赶路。修士的目力虽然比凡人强一些,但夜路终究不安全——不是怕劫匪,以他的修为,寻常匪徒奈何不了他。他怕的是自己。夜里的他,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的他是个温吞的、按部就班的人。走路不紧不慢,说话低声细语,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可一到夜里,尤其是子时前后,他就像是换了个人。行动力忽然变得很强,脑子里会冒出许多白天不会冒出来的念头,想翻山,想渡河,想连夜赶三十里路去敲一扇不认识的门。那些被压抑了一整个白天的冲动,到了夜里全都活过来了,像一群白天不敢出门的夜行动物,从洞穴里钻出来,在月光底下撒欢。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这不是精力充沛,是压抑太久了之后的反弹。在山上的时候,他白天要应付差事、应付管事、应付那些不干活只抱怨的人,应对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和语气。他必须把自己收得很紧,紧到没有一丝缝隙。到了夜里,紧绷了一天的弦松开来,就会不由自主地弹跳,发出不受控制的颤音。
那些不干活的人。那些只会抱怨的人。他在宗门里见过太多了。有的是杂役弟子,被分到和他一样的差事,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灵田里的草长得比灵谷还高,管事问起来就推说是灵气不足、田地不好、分给他的种子有问题。有的是内门弟子,占着最好的资源却不修炼,整日饮酒作乐,回头抱怨宗门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机会。和这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被一团黏稠的、灰色的东西包裹着,呼吸都不顺畅。
可他也知道,那些人里有一些,不是生来如此的。是被磨的。在底层磨久了,磨掉了棱角,磨掉了心气,磨掉了相信自己能改变什么的最后一点念想。抱怨是他们的最后一种存在方式——至少抱怨的时候,还能证明自己的嘴是活的。
有一段时间他也差点变成那样。每天睁开眼就觉得疲惫,做差事的时候魂不守舍,回到洞府就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循环播放的是同一句话:有什么用呢。那段时间他暴瘦了很多,衣袍变得空荡荡的,眼眶陷下去,脸色灰败。是他有生以来最接近麻木的一次。
可他没有变成那样。因为还有一个名字在撑着。师兄的名字。
他不知道该把这种支撑归于执念还是信仰。他只知道,每当他想放弃的时候,那个名字就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系在他的脊椎上,把他往上提一提。力道很轻,不足以把他从泥潭里拽出来,但足以让他保持站立的姿势。保持站立就够了——只要还站着,就能往前走。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至少还在走。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