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多年是一堵墙。
这堵墙不是一朝一夕筑起来的,而是一砖一瓦、一日一月、一年一年地堆叠而成。每一块砖都是他的选择,每一片瓦都是他的放弃。两百多年过去,他回头看,发现自己已经被这堵墙密不透风地围了起来,墙的那一边,是他想见的人,是他想要的生活,是他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一切。
可墙太厚了,厚到他连声音都传不过去。
他不是没有过机会。一百年前,在他修为最高、势头最好的时候,宗门里曾有一位长老看中他做事沉稳,打算破格收他入内门。条件是他必须离开现在所在的宗门分支,随长老前往北方的另一处灵脉,从此与故地故人再无瓜葛。
他犹豫了整整三天。
那时候,师兄刚刚以始祖分神的身份在修仙界现身不久,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整个修仙界都在谈论连山始祖重现世间的事。他知道师兄就在南方的某座仙山里,也知道以师兄如今的地位和修为,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当年在山上时更加遥不可及。
可他还是不想走。不想离开南方,不想离开这片离师兄稍近一些的土地。他想着,万一呢?万一哪天师兄想起了他,万一哪天师兄回来找他,万一那架老秋千还在,师兄还能认出他。
他拒绝了那位长老的招揽,选择了留下来。
后来那位长老在北方开宗立派,带去的弟子如今已有不少结丹、甚至元婴的。而他留在这里,一年一年地看着自己的修为停滞,一年一年地看着灵石袋越来越瘪,一年一年地看着那堵墙越筑越高。
一百年后,师兄再次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像当年在山上一样,无声无息,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修仙界有过一阵子骚动,但很快就平息了。连山始祖本就行踪不定,来去如风,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间破旧的洞府里,对着案上那一豆昏黄的烛光,手里攥着一颗葵花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早知如此,当年就该走的。
这句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百年,想到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后不后悔了。走或不走,留或不留,结果似乎都差不多。师兄不会再回来,而他也终究没能变成那个可以站在师兄面前、坦然相对的人。
可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他走了,如果当年他换了一条路,如今会不会不一样?至少灵石不会这么拮据,至少修为不会停滞这么久,至少不必每天蹲在灵田边上,被一个筑基中期的内门弟子呼来喝去。
但他又想,走了又能怎样呢?修为高一些又如何呢?师兄是始祖分神,活过了不知多少万年,看尽了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他就算修到了金丹、元婴、化神,在师兄眼里,不还是一只大一点的蝼蚁吗?
变强,变强。师兄说,我希望你变得强大起来,至少……
至少什么?师兄没有说完。
可他隐隐约约明白了师兄没有说出口的话。至少,在这残酷的修仙世界里,你要能活下去。至少要活得像个人样。至少不要被这天地、被这宗门、被这世道碾得连渣都不剩。
可变强需要灵石。很多很多的灵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掌心有几道深深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这双手种过灵谷,搬过矿石,采过药草,做过一切能换取灵石的事情。可灵石永远不够用,像是往一个无底洞里填土,无论填多少,都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他想起了昨天的事。
洞府门口的台阶裂了。他想着不过是一级台阶罢了,自己动手修一修就好,不必花钱请工匠。于是他自己和泥,自己搬石头,自己凿平,从清晨忙到黄昏。完工的时候,他直起腰来,夕阳正从西边落下去,余晖把整座山染成一片橘红。他站在自己修的台阶上,忽然觉得无比的荒唐。
他修了一辈子,修来修去,修的不过是自己脚下这几尺见方的地方。连下一级台阶都走不上去。
夜又深了。
他在案前坐下,点亮了那盏缺了口的陶灯。灯芯浸在浅得快要见底的灯油里,燃起来的火光又小又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从怀里摸出那包油纸裹着的葵花籽,数出五颗,排在桌面上。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
然后他拿起一颗,放在齿间,轻轻一嗑。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洞府里格外响亮。
他慢慢地嗑着,一颗接一颗,五颗葵花籽嗑完,正好消磨掉一刻钟的时间。他看了看案上的空壳,忽然觉得很像自己——被磕开了坚硬的外壳,取出了里面唯一有价值的东西,然后被吐出来,丢在一边,再也无人问津。
窗外的黑夜漫长而沉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山间的夜总是这样,黑得浓稠,静得让人心慌。人在这样的夜里待久了,会忍不住想做点什么,任何事情都可以,只要能让自己的手脚和脑子忙碌起来,就不会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所以他开始修炼。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闭目凝神。体内的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动,像是快要干涸的溪流里最后一点残水,挣扎着向前爬行。那三颗下品灵石搁在膝上,散发出微弱的灵光,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丹田。
两个时辰后,灵石耗尽,化作三块灰白的废石。他睁开眼,感受了一□□内的灵气——增长了不到半成。这点增长甚至不够支撑他催动一个最基础的法术。
他把废石从膝上拿下来,放在一旁。木架上已经积攒了一小堆这样的废石,灰扑扑的,毫无光泽,像是小小的坟茔。他舍不得扔,总觉得也许有一天能派上什么用场,可两百年过去了,这些废石除了积灰,什么用场也派不上。
他忽然想起了师父。那个把他领进门就再也没管过他的老修士,在临死前把他叫到床前,浑浊的老眼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不该入这行的。”
说完便断了气。
那时候他不明白师父的意思,觉得这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的胡言乱语。可这两百年过下来,他越来越觉得师父说得对。修仙这条路,说到底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命数,赌的是根骨,赌的是你有没有那个运气踩中一步登天的机缘。而他手里的牌太烂了,烂到从一开始就不该坐上这张赌桌。
可他偏偏坐上了,还一坐就是两百多年。
他望向窗外,天还是黑的,一丝亮光都没有。这处山坳地势低洼,四周都是高耸的山峰,阳光只有在正午时分才能照进来一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这里都笼罩在阴影之中,空气阴冷潮湿,衣服晒不干,被褥总是带着一股霉味。
他记得刚被分配到这处洞府的时候,还天真地想着,条件差一些没关系,能修炼就好。可一年一年过去,他发现这里不仅是灵气稀薄,连阳光都是奢侈品。人在黑暗中待久了,心也会跟着变暗。
他已经一百年不知道缓慢而享受是什么感觉了。他的一切都在赶——赶着完成差事,赶着攒灵石,赶着修炼,赶着在寿元耗尽之前再往上爬那么一小步。可赶了一百年,回头一看,自己还在原地,甚至还倒退了几步。
原来一场空。
这四个字浮上心头的时候,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逼回去。
不甘心。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他一个筑基初期的杂役弟子,要灵石没灵石,要资源没资源,要人脉没人脉,连宗门发放的基础供奉都在逐年减少。他能做什么?去灵矿做苦力?那里的死亡率高达三成,活下来的人大多经脉受损,修为尽废。去秘境探险?以他的修为,连秘境的门槛都摸不到。去巴结讨好内门的长老和管事?
他想起上个月的事。他在灵田里遇到了内门的一位执事,对方正在巡视各处的灵谷长势。他鼓足了勇气上前行礼,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额外的差事可以做,哪怕多赚几颗灵石也好。那执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旧道袍扫到他腰间干瘪的灵石袋,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说了句“好好干”,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执事的那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轻蔑,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在意。就像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不会在意脚下踩死了一只蚂蚁。
他确实学不会和人斗争。那些察言观色、攀附巴结、勾心斗角的本事,他一样都学不会。他只会种灵谷,只会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闪着荧光的叶片在风里摇晃,只会把葵花籽一颗一颗地排在桌面上,用最笨拙的方式消磨掉漫长的黑夜。
有时候他站在灵田边上,看着那些灵谷一季一季地生长、成熟、收割,又看着新的一季播种下去,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灵谷没有区别——被种在这里,长在这里,最终也会死在这里,化作泥土的一部分,被下一季的灵谷吸收,变成别人丹田里的一缕灵气。
他想起了宗门主道两旁的那些树。
那些树叫什么名字,他叫不上来。它们的树干灰白而光滑,叶片细长如眉,春天开白色的小花,秋天结一串串紫黑色的果子,落在地上被踩烂,汁液渗进石板的缝隙里,变成洗不掉的暗紫色污渍。
他走在那条主道上的时候,常常会抬头看那些树。一年又一年,他看着它们长高、长粗、长出新的枝条,可它们的根始终扎在同一个地方,从未移动过分毫。它们被种在这里,就像他被种在这里一样,从此不能动弹。
前些日子,他在宗门藏经阁的杂书堆里偶然翻到了一本凡世的花木图谱,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树木花草,每一种都标注了名称和习性。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一页一页地翻,终于找到了那种树。
它叫女贞。
女贞。多奇怪的名字,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沉默的女子。书上说,女贞耐寒耐旱,不择土壤,能在最贫瘠的地方生长。它的果子可以入药,叶子可以制茶,树皮可以造纸,浑身都是用处。
可它最大的用处,是做行道树。因为它耐活、省事、不需要打理,栽下去就能自己生长,没有人会特别在意它的死活。
他把那页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最后轻轻地合上了。他忽然很羡慕那些女贞树——至少它们不知道自己被种在这里,至少它们不会觉得遗憾。
可他不一样。他会想,会痛,会在漫长的黑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会看着手心里几颗葵花籽发呆,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那架老秋千,和那个推秋千的人。
那个人的手,曾经那么暖。
他站起身,走到洞府的角落里,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最底层翻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截干枯的老藤,已经变得又硬又脆,颜色从当年的青绿变成了深褐,上面密密麻麻地缠着一些早已失去效用的符咒残痕。
这是秋千上的一截藤条。师兄走后第二年,那架秋千就朽坏了,藤条断裂,木板坠落,他跪在地上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最后留下了这一截。
他把藤条握在手里,藤条的触感粗糙干涩,扎得掌心生疼。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那个声音又一次在脑海里响起来,温柔的,带着一点心疼的叹息。
“你受伤的地方还疼吗?”
他的眼眶倏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那昏黄的烛光里,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身影,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替他擦掉脸上的泪痕。
知道有你陪我真好,师兄。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握着那截枯藤,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任由那豆微弱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墙上,和那些斑驳的裂纹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裂缝。
窗外,漫长而沉闷的黑夜还在继续。
他用六个时辰的假装忙碌来驱赶这黑夜——打坐、数灵石、整理那几本早已倒背如流的功法残卷、把木架上的废石重新排列一遍。可黑夜太长了,长到无论他做什么都填不满。黑夜从门缝里渗进来,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从头顶的瓦片间漏下来,像水一样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直到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最后慢慢地走回案前,坐下。陶灯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又变小了几分,眼看就要熄了。
他没有添油。灯油只剩最后一点点了,他得省着用。
黑暗中,他把那截枯藤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师兄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希望你变得强大起来,至少……”
至少什么?
他等了这么多年,等来了一场空。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下一次。
可他还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