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仙侠之门派打杂生活 > 第35章 夜

第35章 夜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睡了片刻,可案上的蜡烛已经烧尽了,蜡油凝成一摊浑浊的白,像什么死去的东西趴在那里。他盯着那摊蜡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手边空落落的。那只手本该握着什么,灵石、剑柄、或是另一只温热的手掌。可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从指缝间漏过去,凉丝丝的,像是被谁抽走了一缕魂魄。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肩胛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枯枝被踩断。身上的宗门制式道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灵石袋瘪瘪地挂在腰间。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粝的布料,灵石袋里躺着三颗下品灵石,成色暗淡,灵光微弱得像是将熄的灯。

三颗。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咽下了涌上喉间的苦涩。

在这个地方,三颗下品灵石甚至不够换取一枚最寻常的筑基丹。而他已经在这个境界停滞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里,同门筑基的筑基、结丹的结丹,只有他像一棵被种在路边石头缝里的草,拼命地伸着根须,却怎么也扎不进更深的土壤里去。

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浑浊的暗蓝,分不清是寅时还是卯时。这处洞府是宗门最外围的杂役弟子居所,灵气稀薄得几乎感知不到,墙壁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符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的朱砂纹路模糊不清。他曾想过换一张新的聚灵符,可那也要五颗下品灵石。

他换不起。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虫子,还能动,还能喘气,却怎么也挣不开那根穿过身体的针。那根针叫命数,叫根骨,叫“你不配”。

他闭上眼,脑海里翻涌上来的是一百年前的事。不对,不止一百年。还要更久。

凡世历练那年,他被派往北方边境。那是宗门与魔道交界的地带,荒芜、酷寒,连天空都像是蒙了一层灰翳。他所在的军队由宗门低阶弟子和凡人士兵混编而成,说是军队,其实更像是送死的炮灰。魔道那边随便派出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就能将他们整队人马碾成齑粉。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有人在天幕上糊了一层脏兮兮的油纸。他们驻扎在一片乱石滩上,四周寸草不生,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同营的凡人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脸色麻木,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抽去了魂魄的人偶。

他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手心里攥着一块下品灵石,拼命地想要汲取里面的灵气,可那点微末的灵力流入经脉,就像一滴水滴进干裂的土地,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魔道的军队就在三十里外。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说,对方阵中有三名筑基后期修士坐镇,领军的更是一位金丹初期的魔将。而他们这边,修为最高的不过筑基中期,还是个重伤未愈的老修士,整日躺在帐篷里咳血。

那天夜里,魔道来袭。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模样。一阵黑色的风掠过营地,篝火便齐齐熄灭,凡人士兵们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成片成片地倒了下去,像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他拔出剑,剑身上连一点灵光都亮不起来,因为他太弱了,弱到连法器都催动不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不,那不能说是一个人。那道身影是从黑风之中凝聚而成的,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渐渐显出一个人的形状,宽袍大袖,长发披散,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可光是那股气息压下来,他就觉得自己的膝盖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剑从手中脱落,插进泥土里,剑柄犹在微微晃动。

“蝼蚁。”那个声音说。

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灌进了他的脑子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在翻搅。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如此弱小的你,有什么资格见我呢?”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感觉到一股庞然的意志压在自己身上,像是整片天空都塌了下来。他拼尽全力想要抬起头,想要看清那张脸,可他的脖子像是断了,怎么也抬不起来。眼前只有泥土、碎石,还有一滩不知是谁的血,正在慢慢渗进地里。

然后他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那是一段彻底的、绝对的寂静,比死亡更深的寂静。风停了,远处的厮杀声消失了,他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见了。他的意识像是被从身体里抽离出去,漂浮在一个虚无的空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说他叫连山。

这三个字像是被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之上,灼热、锐利、不可磨灭。他在那虚无之中无声地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伸手去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消散,像一捧沙被风吹散。

“师兄……”

这个名字从他唇齿间漏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出这两个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师兄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段记忆埋在了最深的地方,再也不会去触碰。

可他喊了。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喊的是师兄。

他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意识模糊间,他看见了秋千。

那架秋千是用山间的老藤编的,结实又柔韧,坐上去不会硌人。师兄的手很巧,能把藤条编出好看的花纹,还能在扶手的地方缠上软软的布条。秋千挂在两棵老松树之间,荡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山腰上的云海翻涌,能看见远处的飞瀑如练,能看见师兄站在旁边,微微笑着,伸出手护着他,怕他摔下来。

师兄说,别怕,师兄在呢。

那声音温柔的,像是春天的风穿过竹林,沙沙的,软软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他七岁上山学艺,骨龄测试的结果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灵根驳杂,资质下等,终其一生能踏入筑基便已是天大的造化。收他为徒的老修士叹了口气,将他丢在最偏僻的院落里,丢了一本最基础的引气诀,便再也没来看过他。

是师兄来的。

师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个小院里,蹲在他面前,伸手替他擦掉脸上的泪痕,问他饿不饿。他记得师兄的手指很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擦过脸颊的时候痒痒的。他点了点头,师兄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还带着热气的桂花糕。

“吃吧,”师兄笑着说,“吃饱了就不想家了。”

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后来他再也没吃到过那样好吃的桂花糕。

师兄教他引气,教他识字,教他辨认山中的草药。师兄的话不多,做事情却极有耐心,一遍教不会就教两遍,两遍教不会就教十遍。他不止一次因为资质太差而急得掉眼泪,师兄从来不会不耐烦,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等他哭完了,再从头教起。

秋千是师兄在他九岁那年做的。他羡慕山下村子里的小孩有秋千荡,师兄便砍了藤条回来,花了三天时间编了一架。他的手被藤条割破了好几道口子,却浑然不在意,只是笑着问他,这个高度合不合适,要不要再调低一点。

他坐在秋千上,师兄在后面推他。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感觉自己像是飞了起来,山间的云雾从脚下掠过,远处的钟声悠远绵长。他回过头去看师兄,师兄的脸在阳光下笼着一层柔光,好看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师兄,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

好,师兄等你长大。

可是师兄没有等他长大。他在山上待了五年,十二岁那年,师兄忽然就不见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河流里,无声无息。他找遍了整座山,问遍了所有人,没有人知道师兄去了哪里,甚至没有人记得有师兄这个人存在过。

他坐在秋千上等了很久,等到老藤枯了,等到松树老了,等到他自己也老了。

一百多年过去了,他在凡世历练的战场上,又一次见到了那张脸。

原来师兄叫连山。原来师兄是上古始祖的一缕分神。原来那些温柔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往事,在师兄漫长的生命里,或许不过是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可对他来说,那不是尘埃。那是他整个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光。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听见了师兄的声音。那声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温柔的,带着一点心疼的叹息。

“你受伤的地方还疼吗?”

他张了张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又凉又痒。他想说不疼了,师兄在就不疼了。可他发不出声音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后来的事情他不记得了。他醒来的时候,魔道的军队已经退了,营地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他还活着,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何而来的旧披风,手边放着一枚丹药,药香清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没有吃那枚丹药。他把它藏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藏着一个秘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师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那间破旧的洞府里,窗外依旧黑沉沉的,案上的蜡烛早已燃尽。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道袍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又做梦了。他苦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梦他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对白,同样的结局。他跪在地上,师兄站在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却像是隔着一整个天地。师兄说他是蝼蚁,说他不配,然后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融在黑风之中。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那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

洞府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是隔壁的杂役弟子起来上工了。卯时的钟声遥遥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墙角的木架前,拧开水囊的塞子,灌了几口冷水。

凉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木架上摆着的东西——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功法残卷、一盏缺了口的陶灯、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葵花籽。

葵花籽。他伸手拈起一颗,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籽壳饱满,纹路清晰,是去年秋天收的,在陶罐里存了一个冬天,如今还剩这么一小包。他舍不得吃完,每天只取几颗,放在嘴里慢慢地嗑,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上了葵花籽。可能是因为它便宜,几个铜板就能买一大包。也可能是因为它耐吃,一颗一颗地嗑下去,能消磨掉大半个时辰。更可能是因为,嗑葵花籽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

后来他发现,宗门里有不少人跟他一样,那些在底层挣扎的修士们,那些资质平庸、资源匮乏、注定走不远的人们,都爱嗑葵花籽。这东西廉价、实在、管饱,嗑起来的清脆声响能填满那些漫长的沉默。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人手一把葵花籽,边嗑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灵石的价格又涨了,聊哪位师兄又突破了,聊今年宗门发放的丹药又少了。

没有人聊未来。因为未来对他们来说,是太奢侈的东西。

他把那颗葵花籽放回油纸包里,仔细地裹好,放进怀里。

卯时三刻,他准时出现在灵田边上。

灵田是宗门分配给他的差事,每日照看三亩灵谷,确保灵气灌溉均匀,不生虫害。这份差事每月能领五颗下品灵石,加上宗门每月发放的十颗基础供奉,总共十五颗。扣除日常修炼所需,每月勉强能攒下两三颗。

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灵谷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荧光。灵谷的叶片上凝着露珠,一颗颗圆润剔透,像是碎掉的灵石。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露珠便滚落下去,渗进泥土里,再也看不见了。

和他一样,他想。拼了命地吸收天地灵气,凝结出来的东西,轻轻一碰就碎了,渗进土里,被泥土吞噬,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管事的修士路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那是个筑基中期的内门弟子,衣袍崭新,腰间挂着两三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走路带风。他经过灵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像是在嫌弃这片灵谷长得不够好。

“那边的,三号田的,灵谷长势比你的好三成,你的心思都花到哪里去了?”管事的声音冷硬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低头应了一声“是”,没有辩解。三号田的杂役弟子三个月前刚得了一枚筑基丹,虽然还没突破,但体内灵气已经比他充盈得多,灌注灵田的效果自然更好。可这些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人觉得他在找借口。

管事见他低眉顺眼的样子,似乎也没了训斥的兴致,冷哼一声便甩袖走了。

他继续蹲在田埂上,看着那几亩灵谷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这处灵田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远处能看见宗门的主峰,云雾缭绕,仙鹤盘旋,隐隐有剑光穿梭其间。那里是内门弟子修炼的地方,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随便吸一口都抵得上他在洞府里打坐一整天。

他曾经远远地望过那座主峰很多次。少年时候想,总有一天我要上去。青年时候想,也许努力一辈子能上去。到了现在,他已经不想了。

他今年两百三十七岁。筑基初期,修为停滞已有三十年。以他目前的灵石积累速度,就算不吃不喝不修炼,攒够一枚筑基中期所需的破境丹也要将近五十年。可他不修炼不行,一旦停下,修为便会倒退,经脉便会萎缩,两百多年的苦修就会付诸东流。

所以他只能维持。维持着这个不上不下的境界,维持着这种不咸不淡的日子,维持着一段看不到尽头的漫长的下坡路。

两百多年了。他站在这条路的中间,回头望,起点早已隐没在浓雾之中;往前看,终点遥不可及,像是天边的一颗星辰,看得见,摸不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