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好像也见到他了。是桑百子。还是在梦里?我分不太清。那天傍晚我去河滩送茶叶,走到老柳树下面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庙龛旁边。我以为是我看花了眼——桑百子戴着那顶虎头帽,盘腿坐在河神平时坐的那块青石上,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正在喝茶。河神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很低,被河风裹着送过来,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曝原野”“虎头”“缝的”。我站在柳树下没有走过去。桑百子抬头看见了我,朝我笑了一下,露出那一排不太齐整的牙。然后他把茶碗放在石台上,站起来,正了正虎头帽,朝河神抱了抱拳,转身沿着河滩往下游走了。河神没有起身送他,只是把自己那碗茶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我想追上去。可脚像是钉在河滩上了。再想找的时候,就不见了。也许我根本没看清他是不是桑百子。也许只是今年新来的散修里有个喜欢戴虎头帽的少年,恰好坐在河滩上喝茶,恰好和河神聊了几句。也许是我最近觉没睡好产生的幻觉。可那顶虎头帽——两只圆耳朵竖在头顶,眼睛是黄线绣的,嘴巴是红线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和我上次在山道上看见的那顶一模一样。
这里的夏,像是带着把每个人逼得暴躁的恶作剧行动的孩童。今年的夏天长得不像话。从五月开始热,热到九末月还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丹霞峰的石头被晒得滚烫,石阶上的水泼上去不到半盏茶就蒸干了。演武场上不敢光脚走,膳堂里的馒头放半天就硬得像铁块。往年夏天也会热,但不会热这么久。今年像是有一个不讲理的小孩,把夏天的时长多拧了好几圈,然后躲在云层后面看底下的人被热得龇牙咧嘴,乐此不疲。
北崖方向的天空这几天格外沉闷,气压低得连虫子都不敢飞,蜻蜓贴着河面飞,蜉蝣在水面上铺了一层又一层。河神说这不是正常的热,是地底的暖还在往上泛。他说今年会早暖,果然早暖了。可暖过头了。暖得人不光身上燥,心里也燥。前几天演武场上两个外门弟子因为一个蒲团的位置吵了起来,吵到后来动了手,被程执事罚去后山挑水浇地。两个人挑了一整天水,回来的时候还是气鼓鼓的。马承业这几天格外烦躁,公告栏上的告示语气越来越硬——“严禁”“必须”“不得”“否则后果自负”。连豆芽菜都变得有些暴躁,昨天赵大娘多给了他一勺糖他都没发现,搁在平时他肯定要跑过来跟我叽叽喳喳说好几遍。
青冥宗上周又派了几个新弟子轮岗,其中有个小姑娘叫小陆,刚从青冥宗本部调来,被分到物料组。她来报到那天,物料组的库房太热了,宋道希把偏厅隔壁那间闲置的杂物房收拾出来给她做临时办公间。那间屋子在偏殿北侧,紧挨着山壁,常年背阴,一年四季透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小陆刚来的时候说挺好的凉快,待了两天就不说话了。墙缝里往外渗水,地面永远是湿的,纸放在桌上一夜就变软,墨迹洇成一团蓝。我去给她送账册的时候看见她缩在椅子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嘴唇冻得发白。
我说这屋子太潮了,换一间吧。她说不用,比在外面晒着强。我说潮了对身子不好。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在青冥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天太热就找个背阴的地方,冬天太冷就找个向阳的地方,修士也是人,也会中暑,也会得湿气。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我知道她不是在说天气。她是在说底层修士的冷暖不知是否有人在乎。热了你自己找凉,冷了你硬扛,湿气入骨是你自己身体不好。他们说要向上。他们说如何向上。十年又十年,越往上走离地面越远,离太阳越近,可也越不记得地面上的人怎么过夏天。
最近冒出来一个练气期协会。不是正式的宗门组织,是在外门弟子和散修之间自发形成的一个松散圈子,最初是几个练气期的弟子凑在一起交换修炼心得,后来人越来越多,演武场边上的石凳不够坐了,他们就搬到膳堂后面的空地上。宋道希每次去看都摇头,说这哪是协会,这分明是一群穷鬼抱团取暖。可这群穷鬼抱得挺紧的。
昨天我去膳堂领饭,被协会的几个人拉住了。一个叫阿芒的少年——就是围城期间画了无数张加固符、跟小陆比谁画得多的那个——塞给我一张手写的传单,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练气期协会第三次全体会议。议题一:如何在月例不涨的情况下合理分配修炼资源。议题二:首富虚名之探讨。欢迎旁听。”我问什么叫首富虚名。阿芒挠了挠头,说就是大家最近在聊的一个话题——灵石这东西赚是赚不来的,但赚不来可以比谁省得多。省得最多的那个人就是练气期首富。
我说你们这个首富有什么好处。阿芒想了半天,说好像没什么好处,就是好听。旁边的小陆——不是那个阴冷屋子里的新弟子,是画符的小陆——插嘴说怎么会没好处,上次我评上首富,阿芒给我洗了一星期的碗。阿芒把脸别过去,说那是你自己硬要的。小陆说那也是好处。两个人又争起来了,争到一半同时转头看我,老师兄你说是不是。我说你们两个这个月的月例加起来大概够买一包茶叶,争什么首富。阿芒说那不一样,茶叶是茶叶,首富是首富,攒钱攒到最后不就是攒个名头吗。
协会里甚至分了四个小组,各自有不同的理财流派——开源组、节流组、投资组和躺平组。开源组的组长是宋道希——他被硬拉进去的,说洒家一个管物资的怎么就成了理财顾问了。节流组的组长是阿苓,她的省钱方式最简单:不买。投资组的组长是小周,他最近在研究符纸期货,虽然本金只有三张符纸。躺平组的组长是豆芽菜,理由也很充分——反正我也赚不来灵石,不躺干嘛。四个小组里最能攒的是节流组,最热闹的是躺平组,最焦虑的是投资组,最有名的是开源组——因为宋道希每次开会都带冰糖来分,靠着这个贿赂手段,他连续三届被票选为“最受欢迎的非财务专业人士”。偶尔有人提起练气期首富的虚名,大家嘻嘻哈哈地争几句,谁也不当真,但谁都记得——上次比赛省灵石,豆芽菜赢了小陆和阿芒,两个人给豆芽菜洗了足足一星期的碗筷。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觉得还是这样好。他们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还挺有生机的。至少这世上还有让他们牵挂的东西,他们的世界还不荒芜,而且有他们在还挺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