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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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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行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别人的情绪。

这话说出来大概没人信,虽然我见过的人比丹霞峰上的松针还多,挨过的骂比北崖的石头还沉,但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别人的情绪。别人难过的时候我只会坐在旁边不说话,别人哭的时候我最多递一块手帕——手帕还是阿苓塞给我的,她说师兄你揣着,万一有人哭呢。我揣了半年,一次没用过。不是没人哭,是哭的人看见我这张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的脸,眼泪自己就憋回去了。

前天小周来找我,坐在偏厅门槛上,不说话,只是坐着。我坐在桌前翻账册,翻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因为他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响。他坐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结了一层薄薄的水膜。然后他站起来说了句“我没事”,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手里攥着那本翻开的账册,一句话都没说。我其实很想说——我知道你为什么难过,青冥宗把你从符箓组调去管库房,你觉得自己的符白画了,你觉得自己的本事被浪费了,你觉得没有人看见你。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不显得像是在说教。

有时候我很想说,解决方法是什么。比如,我替你传道符去骂他之类的。这话是顾小楼以前在赛事组说的。那时候有个一日修士被自家宗门的执事刁难,蹲在演武场边上生闷气,顾小楼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我不会安慰人,但我会骂人,你要不要我帮你骂他。那个一日修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不用。顾小楼说那你现在好点了吗。他说好了一点点。顾小楼说那就行,下次再不好就叫我,我骂人很厉害的。

我没有顾小楼那种本事。我不会骂人——马承业拿眼角余光扫了我三个月,我一次都没骂回去。传讯符倒是可以骂人,但骂完之后会留下灵力和字迹的痕迹,相当于把证据双手奉上。那我只能坐在这里,陪你坐一会儿。不说话,不解决问题,不给建议。只是告诉你——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对着这堆破事。

很多时候我想了很多——想怎么帮小周把符箓组的岗位要回来,想怎么让豆芽菜重新变得叽叽喳喳,想怎么在贺执事和马承业之间找到一条既不撕破脸又能保住北崖阵基的路。我想了很多很多,从偏殿想到河滩,从河滩想到乱葬岗,从天黑想到天亮。然后忘了。脑子里存不住,自动把一些东西压到了最底层。那些被压到底层的东西了一种形态——变成了我每天早上起来时那一瞬间的茫然,变成了我站太久时太阳穴的跳痛,变成了我偶尔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却想不起来自己在想什么的空白。

最近睡眠越来越浅了。不是睡不着,是睡着之后梦到许多声音,梦到一些画面,声音像是隔着几层墙壁传过来的,语调有急的,有缓的,有哭的,有笑的。醒来之后浑身像被抽了一遍灵气,酸软无力,眼皮沉得像挂了两块小石头。豆芽菜说师兄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我说没有,只是没睡好。他说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些烦人的事。我说没有。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他最近学会了一件事——不问。不问不是不关心,是知道有些问题没有答案,问了反而让对方更难受。

那一天到处都起了轻飘飘的薄雾。是初秋的清晨,我刚从偏殿出来准备去扫石阶,一推门就愣住了。整座丹霞峰被雾气裹住了,从山腰到山顶,从松树到石阶,从北崖到演武场,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模模糊糊的。远处的偏殿像是浮在云上的宫阙,屋檐的飞角在雾里若隐若现,松树的树冠从白茫茫的背景里探出半截,像是飘在空中的一座小岛。我站在松树下面,看着这满山的雾,忽然想起凡间有个诗人写过一句——“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丹霞峰不是仙山,它只是一座被围过、被毁过、被修修补补过的普通山峰。可在雾里,它也变得像仙山了。

雾和风一样,来了又走了。太阳出来之后雾气开始散,先是最下面的石阶清晰起来,然后是演武场的旗杆,然后是北崖的轮廓,最后山顶的松树也完全露了出来。雾散了。那些天上宫阙又变回了偏殿、膳堂、库房、公告栏。有时候我觉得人和人之间也是这样的——雾来的时候什么都是美的,雾散了就原形毕露。马承业在雾里也是个仙风道骨的修士,雾散了就是个拿规章当鞭子的小管事。我在雾里也是个沉默寡言的神秘老人,雾散了就是个连觉都睡不好的糟老人。

有时我看到他,却仍要继续做自己的事,却仍要与他告别。雾散之后我在山道上看见了河神。他站在老柳树旁边,手里提着一只空了的水壶,衣摆上的青苔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他大概是趁着起雾上来走了走——河神很少离开河滩,上一次他走到山腰还是围城之前的事。我停下脚步想跟他说句话,可手里的扫帚还没放下,石阶才扫了一半,物料组还等着我去签今天的调配单。我站在山道上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隔着一片正在消散的薄雾。然后我转身继续扫我的地。他转身往河滩的方向走。再想找的时候,就不见了。

有些年轻弟子喜欢用留影符记录——一种很低阶的符纸,灵力一触就烧,能在烧毁的瞬间留下一张巴掌大的影像,画质模糊,颜色失真,但好歹能看清是谁。顾小楼以前特别爱玩留影符,赛事组散伙那天她拉着所有人拍了一张,豆芽菜被挤在最前面,脸都变形了,阿苓站在最边上只露出半张脸。顾小楼把那张留影符塞给我,说老师兄你收好,以后想我们了就看看。我一直压在枕头下面,每天睡前看一眼,看了快两年,符纸边缘都起了毛。有时候我不知道,怎么我爱的人,都这么喜欢拍照。顾小楼喜欢,她说要把所有重要的时刻都留下来,因为修士的命太长,记忆太短,不拍下来以后就忘了。豆芽菜也喜欢,他每次学会一个新术法都要让我用留影符给他拍一张,拍完了还要反复看,说这张帅那张不帅。阿苓不喜欢拍照,但她会给别人拍。上次小竹峰的女孩子们收萝卜,她拿留影符拍了一张——小霞举着萝卜大笑,阿婉在往嘴里塞,阿慧斯斯文文地拿着一只,看着萝卜笑,阿朝举着萝卜朝镜头冲过来,糊了。阿苓把这张照片夹在药堂的方册子里,说这张拍得好。

贺执事不喜欢留影符,他说留影符是浪费灵力。马承业也不喜欢,他说拍照会影响工作效率。公告栏上虽然没有明文禁止,但自从新规推行以来,山上的留影符用得越来越少了。没有人明说不许拍,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压力——做正事的时候不许玩,填表的时候不许笑,站岗的时候不许聊天。拍照算正事吗?不算。还有许多修士说他们讨厌被拍,像被利用。现在的光景倏忽之间成了这样,不知他还是不是继续喜欢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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