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很爱看这些闲书。它不会教我怎样运气,不会告诉我怎样突破瓶颈,不会让我在斗法中多扛一招。可它让我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群人正在修一条水渠,从山脚修到山腰,用了整整三代人的时间,把旱地变成了水田。它让我知道在某个偏远的镇子上,有一种用桂花和糯米做的糕,每年中秋只做一百块,卖完就收摊。它让我知道有人用二十年修通了一条从县城到省城的路,路修通的那天全镇的人都站在路边看第一辆马车驶过去,有人哭了,有人笑了。这些东西离修仙很远,离活着很近。活着不只是打坐、炼气、结丹、飞升。活着是把路修通,是把水引过来,是让明年开春的时候菜地里能多长一茬萝卜。
也许我永远也不明白,一块地方的人怎样脱贫,怎样致富。丹霞峰山下的几个镇子,围城之后一直没能完全恢复元气。青苇荡今年又旱了,老钱的灵稻产量不到去年的七成。白鹭渡的渡口码头因为河道淤塞已经荒废了大半年,货船进不来,镇上的米铺关了门。蒲柳镇倒还好,纪崇安守了四十年,镇上的人习惯了自给自足,不靠外面的灵石矿脉也能过日子。可每次看到老钱蹲在田埂上搓着那张预估单发愁,我心里就堵得慌。我想帮他,但不知道该怎么帮。土系术法能推出一堵墙,推不出一片水田。经济学问这回事,比任何术法都复杂。
但有时,他们一起干一件事。年前青苇荡和隔壁两个村子因为一条灌溉渠的走向闹了矛盾,吵了小半年。后来老钱拄着拐杖挨家挨户去说,说通了几个老人。又后来宋道希带着几个老伙计去帮忙挖渠,挖了十天。渠通了。水从山涧里流下来,分作三股,一股往东,一股往西,一股往南。三个村子的人站在分水口边上,看着水流进自家的田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干成了,是大家一起干的。
我们把路修通,甚至把路修平坦。哪怕是不打扰,不见面,他们自然就干好了。这句话是宋道希说的。他说修渠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三个村子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坐在一起过,只是在每天挖渠的时候各自负责一段,你挖你的,我挖我的,交接的地方多挖半尺,水自己就流过去了。他说洒家不懂什么经济,但洒家知道,路通了人就会走,水通了田就会绿,不用你拿鞭子赶,他们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这话让我想起《人文类编》里那句——“善治者不治,因其势而利导之。”
那天我在河滩上喝茶,河神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师弟,最近不太一样。他说的是豆芽菜。豆芽菜最近确实不太一样。他不再每天早上爬起来就往外跑,不再追着宋道希要听江湖故事,不再蹲在石阶上拿树枝画小人。他开始一个人坐在偏殿后面发呆,有时候盯着自己的手看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他以前从来不说“没什么”。他以前会拉着我的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讲到赵大娘今天多给了他一勺糖,讲到小竹峰的阿朝问他借了一本旧道经,讲到北崖上的松鼠又偷了他藏在树洞里的山楂干。现在他什么都不讲。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这种沉默是沉重的,是一个人开始学会把很多东西往肚子里咽。他开始懊悔什么?矛盾什么?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围城里没有帮上更多的忙,是不是觉得自己还是炼气三层太慢了,是不是觉得自己被马承业瞪了一眼却不敢顶回去?他变得卑微了,不像从前那样大大咧咧地说师兄我以后会变成很厉害的人。他现在说师兄我是不是没什么用。我说不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骗我。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我站在偏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不是我骗他,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因为他的修为有多高,不是因为他的术法有多强,而是因为他在石阶上画的小人,因为他塞给我的水果糖,因为他记得去年秋天一碗红枣粥的日子,因为他每天傍晚站在松树下等我回来。这些东西不写在任何一份考核表上,但它们是支撑这座山继续活着的根基。可我该怎么跟他说呢。跟他说这些话,太轻了,太薄了,承载不住他心里正在塌陷的那一块。
今天是中秋节——是凡间的八月十五。围城的时候被中断的节日活动重新恢复,山下的镇子开了夜市,山上的膳堂多蒸了几锅杂粮饼,贺执事破天荒地批准在演武场上搞一次简单的赏月活动,不强制参加,想来就来。我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到了,演武场上摆了几排蒲团,中间搁了几张长桌,桌上放着杂粮饼、咸菜、几碟不知从哪弄来的花生米,还有一小壶米酒——据说是赵大娘拿去年剩的灵米酿的,酒味淡得像水,但好歹是酒。
我坐在最边上的蒲团上,手里端着一碗米酒。寻欢作乐的人像波浪一样从演武场门口涌进来,很快挤满了中间的几排蒲团。有人在大声划拳,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角落里弹一把缺了弦的旧琵琶,弹得断断续续,没人听清是什么曲调,也没人在意。他们吃点喝点,像是在消弭一些痛苦。白天填表的烦恼,被催办的烦躁,被人当螺丝钉使的憋闷,在酒的微醺里暂时模糊了一些,又像是大梦一场,时间变得不重要。他们并不是没有脑子,也并不是不懂——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严肃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明天太阳升起来,表还要填,规章还要遵守,被扣的月例不会自己飞回来。但今晚,月亮很圆,米酒很淡,花生米很脆。够了。
赏月活动散场之后,我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看见偏殿方向还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两个人——阿苓坐在门槛上,手里缝着一件破了袖口的道袍,豆芽菜坐在石阶上,挨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都安静地干着自己的事。我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石阶上。
豆芽菜忽然开口了。他说师兄,你说萧闻道离开青云宗的时候,有人送他吗。我说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大概是一个人走的。我说嗯。他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们会找我吗。
阿苓缝衣服的手停了一下。针尖扎在布料上,没有拔出来。我转过头看着豆芽菜的脸,他也在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把十四岁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没有哭,他只是很认真地在等一个答案。
我说我会。阿苓说会。豆芽菜把头转回去,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说我困了,先去睡了。他走进偏殿的门,脚步很轻。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安静了。
月光把石阶染成银灰色。我坐在门槛上,阿苓坐在我旁边,我们都没有说话。远处山道上,隐约传来的灯和人声还没全息。这大概就是那根线了。那根每日每夜拖着我、不让我倒下也不让我跑开的线。它不是仇恨,不是规章制度,不是灵石矿脉的谈判文书,不是公告栏上贴不完的补充说明。它是从这里系出去的——系在豆芽菜的袖口,系在阿苓的针尖,系在河滩上的茶碗边缘,系在老柳树的根须上。一个说要走的人,还在问会不会有人找他。这就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