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一下,说那就还在练气期好了。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眼睛里有火把的光在跳,说老师兄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说的是笑话,可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件事有问题。就好像你留在练气期,和我们进了筑基、结成金丹、甚至修成元婴——是一样的。没有人觉得你会掉队,也没有人觉得你需要追上谁。我们好像真的很担心,十年后百年后,我们都筑基金丹了,只有你一个人还在练气期——那可怎么办。可又好像很笃定,你肯定还在,不会走的。你走不掉,我们也没打算让你走。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风从对面山脊上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去拨,只是歪着头看我。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深蓝色的幕布上不紧不慢地按图钉。
那天夜里他们难得凑在同一个帐篷里吃干粮,程执事让膳堂多蒸了一锅杂粮饼,又把最后一点腌萝卜切了。一群人挤在不算宽敞的帐篷里,有人坐在床板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在门框边,稀稀拉拉地啃着饼、喝着水。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说今晚正好人齐,不如来个论道会。
严格来说是“论道大赛”——顾小楼取的名字。她说比赛规则很简单,每人讲一段自己最近在修行上的心得,不限修为高低,筑基可以讲,练气也可以讲,讲得好不好无所谓,反正没有裁判。赢了的人加半块饼。大家哄笑了一声,然后真的开始了。
沈师兄第一个讲。他讲的还是剑修那一套,什么剑意、剑心,说剑修的最高境界不是人剑合一,是剑比人更有感情。小周第二个讲,讲符箓的折叠法,能把三张符叠成一张用。小秦第三个讲灵草栽培,讲得眉飞色舞。还有人讲到一半卡壳了,被大家起哄笑下台,也有人讲到某个口诀时太过正经,被旁人插嘴打断。我说灵气运转一个周天的体验,说到一半自己先尴尬了——这点东西在筑基修士面前讲出来实在不够看,但没有人打断我,也没有人笑,只是安静地听我说完,然后顾小楼带头拍了拍手。那掌声很轻,只有几下,像是哄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轮到一个叫阿苇的外门弟子时,他站起来红着脸说自己确实没什么可讲的,刚才听众人论剑、论符、论药都很厉害,但自己现在还被一个简单的引气法门卡着——每次吸气到丹田前一寸就散了,怎么也稳不住。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他挠了挠后脑勺,说算了算了,这种小问题我自己回去练练就好,你们说大事。
沈师兄忽然开口了。他说你这不是小问题,是呼吸频率不对。吸气的时候不能太慢,越慢越散,要快吸慢吐,像短跑冲刺后再慢慢走。小周接话说他刚入门的时候也被这个坑过,还画了张图——他左右看了看,没找到纸笔,干脆拿手指在墙上比划了一下。小秦也说有一味安神的草药煎成汤剂辅助引气效果会好些,方子她明天写给他。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入门的时候也被同样的问题卡着,没有人问,没有人教,不敢试错,不敢求助,一个人在偏殿后面的角落里对着口诀苦练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最后还是自己撞对了门路才勉强通过。如果那时候也有这样一群人,也许我不用花那么多年。
豆芽菜拿胳膊肘捅了捅我,悄悄凑过来说师兄你发什么呆,饼快凉了。我回过神来,低头咬了一口杂粮饼,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咸。
聊到最热闹的时候,不知是谁忽然说了一句——“我们这些人,十年后会是怎样的景象?”
帐篷里的声音渐渐静了下来。有人低头转着手里的水碗,有人仰头望着帐篷顶上漏进来的月光,火把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上去,散在黑暗里不见了。沈师兄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必然发生的事实——十年后我大概还在筑基,没什么好说的。小周说他想开一间符箓铺子,铺子门口挂两个红灯笼,左边灯笼上画辟邪符,右边灯笼上画招财符,来买符的人一律送一碗凉茶。小秦说她不想那么多,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灵草,顺便养只猫。有人问猫能活几年,她说那就养妖兽,活得久一点。然后大家又笑了。
顾小楼转头看向我,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分明。
“老师兄,你呢。”
我说十年后大概还在扫地。她说那可不行,十年后你至少得扫到筑基,到时候我回来检查。
笑声此起彼伏地响了一阵。那笑声很轻,没有什么意味深长的潜台词,就是一屋子人坐在一起,就着凉水和杂粮饼,说了一些傻话。我坐在角落里咬着一块有些发硬的饼,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这群人,第一次让我觉得修道不是一件孤独的事。哪怕只是偶尔的一两句提点,哪怕只是围城间隙里挤出来的半刻闲话,哪怕明天天一亮这些人就要重新回到各自的岗位上——但至少此刻,他们是我的道友。不是高高在上的大能,不是正眼不看我的执事,是会在深夜的帐篷里为一个低阶弟子的引气问题集思广益的道友。
我后来想,这群人有一个很奇怪的特点,让我偶尔却步,又偶尔想要靠近。他们有“三不修”——简单的修行问题不修,每日汇报修行进展不修,严肃的言道不修。谁要是天天把修炼挂在嘴边,长篇大论地讲道,他们反而觉得无趣。可他们又说,碰到真正的修行难题,大家一起商议解决。这话听得人心里发笑——简单的自己攻克,难题大家商议。可什么样的问题算“难题”?对沈师兄来说,剑意瓶颈是难题;对小周来说,符文结构是难题;对阿苇来说,一个引气法门就是天大的难题。但那天晚上,没有人嫌弃阿苇的问题太小、太基础。他们嘴上说着简单的不管,可阿苇问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管了。
这些人就是这样,看似散漫,看似各自为战,可当有人真的卡住了、摔倒了、走不动了,总会有好几双手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不用你求,不用你跪,不用你等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