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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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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的第二十三天,我在偏殿后面的杂物间里盘膝打坐,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推行了一个周天。

通畅的。三百年来头一遭,没有阻塞,没有刺痛,没有那种像是拿钝刀刮骨头的滞涩感。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任督二脉走了一圈,最后安安静静地回到原点,温顺得像一条被顺了毛的老狗。我坐在干草堆上,睁开眼睛,盯着对面墙皮剥落的土墙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土墙上那几道裂缝的形状和我闭上眼睛之前一模一样,外面的风声也没变,偏殿方向传来豆芽菜扫地时沙沙的响动,节奏均匀,不急不缓。然后我重新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催动灵气去走第二个周天。

走到一半卡住了。那股熟悉的滞胀感从经脉深处泛上来,像是洪水退了之后留在河床上的淤泥,黏稠、沉重,每推进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我咬着牙又推了半寸,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后背那道早已愈合的丹毒伤疤开始隐隐发痒。第三个周天走到三分之一处,灵气彻底堵死了,淤在丹田上方三寸的地方,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像一颗煮过了头的汤圆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个周天。三百年,我终于能顺畅运行一个周天了。和那些天资卓绝的修士相比——入门三日感气、七日通脉、一月周天循环——我这进度慢得像个笑话。可对我来说,这一个周天比丹霞峰上那棵老松长高一寸还要珍贵。松树一年长一寸,三百年长了三尺。我一个周天走了三百年,也不知道剩下的路还要走多久。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豆芽菜。他正在膳堂门口劈柴,听完之后把斧头往地上一放,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说师兄你突破了?我说没有突破,只是灵气顺了一个周天。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不就是突破了吗,然后又高高兴兴地跑去告诉阿苓。阿苓正在晒草药,听完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说哦,然后继续低头翻她的草药。翻了两下,手停住了,又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说那今晚多煮一个鸡蛋。她的性子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也是“哦”,多煮一个鸡蛋就是她最大的庆祝。

那天傍晚我真的吃到了一个鸡蛋。白水煮的,壳上裂了一道缝,蛋白从缝里鼓出来一点,像是那只鸡下蛋的时候走了神。我把鸡蛋剥开,蛋白分了豆芽菜一半,蛋黄分了两块,一块给阿苓一块自己留着。他们两个推让了一番,最终还是被我塞进了碗里,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偏殿外面,早出的星子挂在山尖上,冷幽幽地亮着。

这样的时刻在围城的压抑日子里显得格外珍贵。但灵气运行这件事并没有因为我“突破”了一个周天就变得一路坦途。此后的几天,我每天凌晨趁着宗门还在沉睡的时候起来打坐。有时一两个周天流畅无碍——虽然只有一两个,再往上便会滞胀——但大多数时候,我依然在第二、第三个周天的某处被卡住。那种感觉并不陌生,三百年来它一直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一个永远修不好的旧门闩,你每次推门都以为这次会顺滑地打开,但每一次都在同一个角度卡住,发出一声闷钝的摩擦响。

我开始想,是不是因为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在修。丹霞宗不是没有其他修士,但我的修行资质太差,差到没有人愿意和我论道。三百年前我也曾鼓起勇气去旁听过内门弟子的讲经会,坐在角落最不起眼的蒲团上,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讲经的筑基师兄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用一种很克制的客气语气说这位师弟,今日所讲皆是练气高层的心法,你听着怕是吃力,不若先去将基础打牢。我站起来鞠了一躬,走出了讲经堂的大门。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进去过。倒不是怨恨,那个师兄说得没错,我确实听不懂。可听不懂和不该听,终究是两回事。后来的几百年里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修道终究是一个人的事。打坐是一个人,行气是一个人,突破是一个人,卡在瓶颈里上不去下不来——也是一个人。能有道侣、能有同修、能有人与你并肩问道固然是好,可对大多数低阶修士来说,这些东西比金丹还遥远。我花了三百年才想通了这一点,但想通了不代表接受了。

直到这场围城把四面八方的人全都逼到了丹霞峰上,我才忽然发现,原来我身边不知不觉间多了这么多人。

最先跟我论道的是沈师兄。对,就是顾小楼从青峰宗策反过来的那个沈师兄。他筑基中期,剑修出身,一张脸冷得像青石板上结了霜。他刚来那几天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每天只是抱着一把剑坐在演武场边上看天,偶尔起身独自练剑,一剑劈出去,剑风能削断三丈外的松枝。顾小楼说他不是高冷,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在青峰宗的时候就是个闷葫芦,唯一能说上话的人只有那个龙师兄,反出来之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这样一个人,忽然有一天走到了正在打坐调息的我旁边。

我坐在偏殿后面那块常年被松荫遮住的石头上,正闭着眼睛试图冲击第二周天的瓶颈,经脉里的灵气走到一半又堵住了,我正憋着一口气跟那团淤滞较劲,忽然感觉面前多了一个人。我睁开眼,沈师兄抱着剑站在三步开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没有笑意,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看一道怎么也算不对的算术题。

“你的灵气运转不对,”他说,“你每次走到丹田上方三寸处就往上硬顶,那条经脉不是直的,要往外偏半分。”我愣在那儿,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过头说,不是指导你,是你运气的声音太难听,吵到我练剑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不是冷漠,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他说“不是指导你”,可他说的那个落点恰恰是我卡了几十年的症结所在。没有这句话,我光靠自己恐怕还要再过几十年才能摸到门径。

过了两天,沈师兄又过来了。这次他带了一截松枝,在我面前的地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经脉图,画到一半自己先皱起了眉头,说画错了,然后用鞋底擦了重画。他画了三遍才画对,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不耐烦,但每一遍都坚持画完了。他把松枝往地上一插,说你们丹霞宗的功法底子太薄,基础心法里少了半句口诀。他把那半句口诀念了一遍,念完之后立刻站起来转身就走,边走边说这是青峰宗的入门口诀,放在我们那儿谁都会,不算泄密。

我坐在石头上,在心里默默地把那半句口诀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直到每一个字都烂熟于胸。再运功时,气感果然顺了些。虽然仍是三步一顿,但至少知道了往哪儿偏——就像一个在深山里迷路了几百年的人,终于拿到了一张缺了很多角的地图。

纪崇安偶尔也会来。但他不是来论道的,他是来骂人的。他每次从前沿阵地上轮值下来,会叼着一根草茎晃悠到我打坐的地方,在旁边那块青石上一坐,就开始唠叨。他说丹霞宗的功法写得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绕了半天不说正题;说山上灵气浓度太稀薄,连蒲柳镇的后山都不如;说你们的执事是个死脑筋,但比大猛那个老东西强。我闭目打坐不理他,他就继续自言自语,说到口干舌燥了,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一口,然后接着唠叨——说周天运转不能蛮干,你以为丹田是个铁炉子,往里灌炭火就能烧得旺?错了,丹田是口井,你得慢慢蓄水,蓄满了自然会溢出来。这口井你蓄了三百年,别嫌少,继续蓄,总有溢的一天。

我睁眼问他丹田要是枯井怎么办。他瞥了我一眼,忽然不骂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小子,老夫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活了三百年还在练气期的,你本身是口井还是片海,得你自己看准。这句话说得格外认真,认真到说完之后他自己先别扭起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细细品着他那些骂骂咧咧里头藏着的关切。丹田到底是井还是海?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或者说,我想过的全是“我还差多少才能有”,而不是“我已经有了什么”——或许真是一口井。井水不快,但年年岁岁地渗着,也许比他想象的要深。

顾小楼也来。顾小楼来的时候从不带功法口诀,她说她的功法是青峰宗的,教了我等于害我。她每次来就是纯聊天,盘腿坐在我对面的草地上,把鞋子脱了,两只光脚丫子在草叶上蹭来蹭去,然后跟我讲赛事组的近况——说沈师兄最近开始主动找程执事讨教防御阵法的布置了,说豆芽菜的修为进了炼气三层,说阿苓在学医道上很有天赋,药堂的胡老药师死后,阿苓一个人把药堂撑起来了,前两天还自己配了一副新的止血散,药效比老方子还好。她的话多得像山涧涨水,哗啦哗啦地往我耳朵里灌。我一边打坐一边听着,有时候被她吵得静不下心,就干脆收了功,坐在那儿听她说完。

有一天傍晚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而是在我旁边安静地坐了很久。我以为她有什么心事,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老师兄,我们青峰宗来的几个人昨晚在帐篷里聊起十年后的事。我说聊出什么了。她笑了一下,说沈师兄说十年后他大概能摸到金丹的门槛,小周说十年后想开一间符箓铺子不打架了,小秦说十年后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灵草养猫——不过那只猫得是妖兽,普通的猫活不过她。然后他们说到我。她说他们一致认为,十年后老师兄你肯定还在练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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