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执事把那张公告贴在内务殿外墙上的时候,我正好端着一筐晒好的草药从药堂回来。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伸着脖子叽叽喳喳地议论,像是石阶上撒了一把米,麻雀们全扑过去了。我本来没打算凑热闹——三百年了,墙上贴过的东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无非是催粮催款催人命的告示,看一眼都嫌多余。但那个豆芽菜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兴奋,跑过来拽我的袖子,说师兄师兄你快看,宗门要大比了。
宗门大比。这四个字对我来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丹霞宗上一次办宗门大比是在什么时候?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大概是在刘执事的上一任、或者上上任执事手里。那时候我还年轻——至少心还年轻——站在石阶旁的人群后面踮着脚往台上看,看见筑基期的师兄们斗法,剑气纵横,符光交错,好看是真好看,可惜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只是个扫地的,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次的告示不太一样。周执事的字迹我认得,那笔锋很硬,横平竖直,像是拿戒尺比着写出来的。告示上除了说下月初七举办宗门大比之外,末尾还附了一行字,大意是“需杂役若干,负责场地布置、器物看管、赛程记录,愿者往内务殿报名”。
“愿者”那两个字让我停了一下。三百年来,内务殿贴出来的东西从来不会写“愿者”二字。都是直接点名,或者直接命令,没有人问过你愿不愿意。周执事写出这两个字,不是因为他比前任仁慈,而是因为这份差事没有灵石可拿。
那豆芽菜还在拽我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我,说师兄我们去报名吧,听说大比的时候会有别的宗门的人来看,青冥宗、青峰宗都来,还有散修,可热闹了。我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这孩子入门快一年了,每天跟着我扫地擦桌子,从山脚爬到山顶,再从山顶爬到山脚,连丹霞峰的山门都没出过。他大概觉得宗门大比是顶了不得的大事。
我说好。
当天傍晚,我带着豆芽菜和另外一个叫阿苓的女弟子一起去内务殿报了名。阿苓也是个新入门的,比豆芽菜大了两三岁,话不多,做事利落,一张圆脸被山风吹得通红。周执事坐在案后,看见我来报名,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的名字写在了册子上,然后翻了一页,淡淡地补了一句:“赛事组的所有人,大比期间照常完成本职差事。石阶四遍,供桌三次,少一遍我拿你是问。”
豆芽菜的脸色当时就垮了。出了内务殿的门,他嘟着嘴说这也太欺负人了,大比本来就忙,还要照常扫地,觉都不用睡了。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没说话。三百年来我学会了一件事:跟内务殿讨价还价是没有意义的,有意义的只是你自己的身体还撑不撑得住。
初七那天来得很快。
天才蒙蒙亮,我就带着豆芽菜和阿苓去了演武场。演武场在丹霞峰的半山腰,是一片用青石板铺出来的开阔平地,正中间搭了一座三丈见方的擂台,台面用的是整块的白玉,四周立着八根铜柱,柱身上刻满了加固阵法。这擂台是青峰宗拨了灵石修的,周执事亲自督工,光那八根铜柱就花了半个月的经费。我蹲在擂台边上把铜柱底座的阵纹重新描了一遍,指尖擦过那些繁复的纹路,能感觉到里面隐约流动的灵力——这阵法是真的好东西,至少筑基期的全力一击轰上去,台面连条缝都不会裂。
豆芽菜负责搬蒲团。观礼区沿着擂台四周围了半圈,从内门长老到外门弟子,按修为等级依次排开。蒲团分三种颜色:青色给本宗弟子,灰色给外宗来宾,黄色给长老和贵客。豆芽菜搬着搬着就糊涂了,把好几个灰蒲团放在了青蒲团的位子上,被管事的师兄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我看他眼圈红红的,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把蒲团一个一个重新摆好。管事的师兄看了我一眼,大约是想起了我在名册上那个红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阿苓被分去管茶水。茶水间就搭在演武场旁边的偏殿里,一口大铜壶烧着灵泉水,茶叶是膳堂库房里翻出来的陈年旧货,泡出来的茶汤泛着浑浊的黄。阿苓端着一托盘茶杯走出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茶杯摔了一地。周执事恰好路过,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从你月例里扣”,然后继续往前走。阿苓蹲在地上捡碎片,捡着捡着手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她没哭,只是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继续捡。
龃龉远不止这些。大比正式开始之后,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有弟子报了名却临时怯场不敢上台,记录册上已经排好的对阵顺序全乱了。有两个外门弟子为了争夺一个观赛蒲团的位置当众吵了起来,差点动手。青冥宗来的一个客人嫌茶水太次,把茶杯往托盘上一顿,茶水溅出来烫了阿苓的手背。更麻烦的是有一个炼气期的弟子在擂台上被打断了肋骨,抬下来的时候吐了我一身的血,管事的让我把人送到药堂去,我背着他跑了大半个山头,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看管的那一箱阵旗少了两面。
那两面阵旗是插在擂台四周用来稳固防御阵法的,虽然只是低阶法器,但登记在册,少了一面都交不了差。我蹲在地上沿着擂台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找,找到天快黑的时候才在观礼区最后一排的蒲团底下找到一面,另一面怎么也找不着了。
我实在有点疲惫地爬起来,去内务殿报失。周执事正在拨算盘,听见我说阵旗丢了,手指停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刘执事一模一样。他说阵旗是青峰宗拨下来的物资,丢了要从我的月例里扣,扣完为止。然后他低头继续拨算盘,丢下一句“册子记一笔”。
我没辩解。月光照在丹霞殿残破的匾额上,我的腰隐隐发疼——今天背那个受伤的弟子的时候扭了一下。我慢慢地走回住处,想不起来上一次挺直脊背走路是什么时候了。
但也不是全无意思。
大比第二日,我蹲在擂台边上修补被剑气刮花的阵纹,正拿着朱砂笔一点一点地描,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极清越的剑鸣。我抬起头,看见擂台上两个筑基期的师兄正在比试。一个是本宗的赵师兄,筑基初期,使得一手好剑法;另一个是青峰宗派来的交流弟子,姓沈,据说是青峰宗内门年轻一辈里的翘楚。两个人斗了将近两刻钟,赵师兄渐渐落了下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输的时候,他忽然收剑入鞘,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一道火红色的剑罡从鞘中炸出来,像是凭空绽开了一朵牡丹,层层叠叠的火光涌向沈师兄。沈师兄退了三步,剑势一滞,被赵师兄抓住了空隙,一剑抵在了喉前三寸。
满场寂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观礼区的弟子们全站了起来,喝彩声和鼓掌声混在一起,震得擂台边上的铜柱都在嗡嗡响。就连一向不动声色的周执事,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我蹲在擂台边上,手里还捏着那支朱砂笔,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那道剑罡的光映在我的眼睛里,热热的,亮亮的,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枯多年的荒草堆里。
三百年了。我几乎忘了灵力是可以这样用的。不是用来扫地、搬东西、催赶山路,而是用来绽开一朵花,点亮一片天。
除了这种时刻之外,还有别的。赛事组里有几个年轻弟子,不是我们丹霞宗的,是从青峰宗临时调过来帮忙的。领头的是个叫顾小楼的姑娘,筑基初期,说话又脆又快,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她负责调度整个赛事组的人手,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我的第一句话是:“老师兄,你最擅长干什么?”
老师兄。这称呼让我愣了半天。我说我什么都会一点,扫地擦桌搬东西跑腿都行。她听完点了点头,二话不说把我编进了机动组,哪里有坑就往哪里填。机动组的意思就是没有固定岗位,哪儿缺人往哪儿塞。听起来很惨,但实际上机动组是整个赛事组里最轻省的差事——没人喊你的时候,你可以找地方歇着。可惜的是永远有人喊我。
话虽如此,我居然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她做事极有章法,但又不像周执事那样冷硬。她分配任务的时候会说“你要不要试试”,别人干完了活她会说“辛苦了”,然后往你手里塞一块糖。我不知道那糖是她从哪儿弄来的,大概是青峰宗带来的,外面裹着一层糯米纸,咬开之后是麦芽糖的甜香。豆芽菜吃了一口,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阿苓把糖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说等晚上干完活再尝。我把我那块也给了豆芽菜。他吃得太快,糖粘在牙上,说话含含糊糊的,还是笑着说师兄你也吃一口。
我没吃。但我觉得嘴里好像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