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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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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霞宗的掌门不过筑基中期,根本不是对手。高阶修士们自己尚且应接不暇,哪还顾得上低阶弟子的死活。他被编入了临时凑起来的防御阵中,站在最外围,手里捏着一张最低阶的火球符,后背的伤口让他连站直都费劲,更别提施法御敌。

青峰宗的人冲过来的时候,他看见站在自己前面三步远的一个师兄被一道剑气劈中,从左肩斜斜划到右腰,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两半,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那个师兄死前好像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笑,说打完这一场就去膳堂偷两个馒头。

他想逃,但他的腿动不了。火球符在他手里烧成了灰,他连扔都没来得及扔出去。一个青峰宗的人发现了他,大约是觉得他这副模样实在构不成威胁,甚至懒得出手,只是从他身边掠过去的时候,顺脚将他踹翻在地。他滚了两圈,撞在殿前的石阶上,额角磕破了,血流下来糊住了半边视线。后背的伤口在翻滚中被地面上的碎石碾了一遍,痛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趴在石阶上,透过糊住眼睛的血色,看见丹霞殿的匾额被一道术法击中,碎成了两半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想,他扫了这么多年的石阶,到头来连块匾都保不住。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从侧殿的方向跑过来,穿着一身和他一模一样的灰色外门弟子服,袖口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血,头发散了半边,手里攥着一把已经卷了刃的铁剑。那个人跑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半拖半抱地架着他往殿后跑。

他认出了那个人——是外门弟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大家都叫他徐师兄。徐师兄入门二十年,修为比他高不了多少,因为年纪大了,被安排在膳堂打杂,平日里沉默寡言,和他并没有太多交情,只是在膳堂领饭的时候,徐师兄偶尔会多给他半个馒头。

“别出声。”徐师兄把他塞进膳堂后面那个堆放柴火的杂物间里,自己挡在门口,把铁剑横在身前,喘着粗气。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青峰宗的人已经打到正殿了,有人在喊灵石库被破了,有人在哭。

他从柴火堆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徐师兄的后背在发抖。那件灰色的外门弟子服已经被汗浸透了,紧紧贴在嶙峋的脊骨上,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薄纸。

“徐师兄,”他哑着嗓子说,“你也躲进来。”

徐师兄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和外头的厮杀声混在一起,几乎听不清楚。

“我活了四十年了,”徐师兄说,“在丹霞宗待了二十年。我这辈子,筑基无望,修仙无缘,也没什么后人可留。那些人——”他顿了一下,铁剑在他手里又握紧了几分,“那些人总要有个交代。死一个外门弟子,也许他们觉得够了,就走了。”

他想从柴火堆里挣扎着爬出来,但徐师兄用后背死死抵住了杂物间的门。他透过门板的缝隙,看见一道青色的剑光从天而降,落在徐师兄面前,一个青峰宗的筑基修士负手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着徐师兄手里那把卷了刃的铁剑,像是在看一个孩子拿着木棍要打猛虎。

徐师兄举起了剑。那个动作笨拙而缓慢,和他切了二十年菜的手一模一样,没有半分修士的飘逸和凌厉,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他举着那把卷刃的铁剑冲向那个筑基修士的时候,嘴里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淹没在剑鸣和风声里。

他听清了那句话。

徐师兄喊的是——“你跑。”

他没有跑。他挣开了门,扑了出去,看见徐师兄被那道青色的剑光穿透了胸膛,剑光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血雾,像是深秋时节被风刮散的枯叶。徐师兄的身体晃了两下,向前踉跄了一步,铁剑从手里脱落,整个人面朝下栽倒在地上,不动了。

那个筑基修士低头看了一眼徐师兄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看一片落在鞋面上的叶子,拂了拂衣摆,转身走了。

青峰宗的人走了。他们烧了丹霞殿的一角,抢了灵石库里的存货,废了掌门的修为,然后扬长而去。这场所谓的“友好交流”以丹霞宗赔款割地告终,掌门闭关养伤,内务殿连夜清点损失,低阶弟子们被拉去灭火、搬尸、修补废墟。刘执事让人把徐师兄的尸体拖到后山的乱葬岗埋了,连块碑都没有立。

他跟着去了。他用手在乱葬岗的土坡上挖了一个坑,把徐师兄放了进去。徐师兄的眼睛没有闭上,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迹,脸上的表情却并不痛苦,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他用袖子把徐师兄脸上的血擦干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那是他在埋尸之前特地去膳堂拿的,膳堂没人守,他拿了一个,放在徐师兄的胸口上。

他跪在那个没有碑的坟前,忽然很想抽一支烟。

他其实已经很多年不抽烟了。入门以前,他在凡间是个庄稼人,农忙之余喜欢卷烟草抽,一抽就是好多年。后来入了丹霞宗,宗门里不许低阶弟子抽烟,他也没那个闲钱买烟草,就戒了。但此刻他跪在乱葬岗上,面对着这个替他死了的同门,忽然觉得手指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把手按在膝盖上,喉咙里滚了一下,咽下去的是一股又酸又涩的气。他想起徐师兄死前说的那句话,想起平日里膳堂里多出来的那半个馒头,想起那把卷了刃的铁剑举起来时笨拙又认真的弧度。这个人一辈子没修出名堂,没留下后人,也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死的时候像一片被碾碎的落叶,轻得连声响都没有。

但他记得徐师兄倒下之前的嘴型。那不只是“你跑”两个字,还有一句,风太大他没有听全,但他在那间漏风的偏房里反复想了许多遍,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句子。

——“下一世若太平些,我做一只燕也好。”

他跪了很久,久到乱葬岗的风把他后背的伤口吹得又裂开了,久到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又从墨黑泛起鱼肚白。他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

徐师兄到最后,说的不是“下辈子我要结成金丹”,也不是“下辈子我不要再做蝼蚁”。他说的是做一只燕。燕雀之志,不过屋檐下一隅安身,春来秋去,风雨不侵,已是奢望。这个人活了一辈子,临死前对来世的想象,竟然是这么卑微又干净的一件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晃了两晃才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座没有碑的坟,泥土是新的,带着晨露的潮气。他转身往回走,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想,如果徐师兄下辈子真的做了一只燕,他一定要在那只燕飞过的屋檐下,放一碟清水。

但他随即又觉得这个念头可笑——他自己能不能活到下辈子都不知道。练气四层,伤重难愈,随时可能被宗门推出去挡下一刀。他这样的人,也配给别人许诺来世?

他回到了丹霞宗。石阶还是那九百九十九级,扫帚还靠在松树下,竹篓里的碎玉还在。他把扫帚捡起来,继续扫地。刘执事的声音从内务殿里传出来,又在催人去修被烧毁的殿角,限三日内完工,语气又急又硬,像是催命。

他直起腰来,后背的伤口被绷带勒得发疼。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扫帚,然后抬起目光,望向丹霞峰上那片被烟火熏黑的天空。

他还是会扫下去。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楚。也许只是心里多了一个坟,多了一只燕,多了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的念头。但这点东西撑着他,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系着他和这个世间之间仅剩的一点牵连。

风从乱葬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他把扫帚握紧了些,一步一步地往下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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