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石阶总也扫不完。
倒不是石阶有多长,从丹霞殿的正门到山腰的迎客坪,统共九百九十九级,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扫,从第一缕晨光扫到日头偏西,扫了不知多少年,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哪一级台阶在第三十七步的地方缺了个角。扫不完,是因为落下来的东西太多——枯叶、落花、被风吹散的符纸碎屑、还有那些高阶修士们随手扔下来的传讯玉简的残片,零零碎碎铺了一地,像是这座宗门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渣滓。
他弯腰去捡一片嵌在石缝里的碎玉,后背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开了一点,刚刚结住的痂又裂了,温热的液体沿着脊背缓缓渗进腰间缠着的绷带里。他顿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碎玉捡起来放进腰侧的竹篓里,继续往下扫。
伤口是三天前的。内务殿的刘执事让他去清理丹房废炉,那炉子里头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丹毒渣滓,寻常弟子靠近都要戴避毒符,他没有。他跟刘执事说能不能领一张,刘执事头也没抬,笔尖在册子上勾了一下,说:“避毒符这个月的额度用完了,你动作快些,进去铲完就出来,死不了。”
他没死。但丹毒顺着口鼻渗进去,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疹,接着就开始溃烂。他去药堂求药,药堂的师兄看了他一眼,把一个瓷瓶放在柜台上,说三块下品灵石。他没有。于是他道了谢,转身回去了。伤口自己慢慢结痂,只是右半边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筋骨,动起来又僵又慢,像是关节里被人灌了半凝固的松脂。
他正扫到第七百三十二级的时候,一道传讯符从半空中直直坠下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啪地砸在他面前的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他认得这种符的颜色——赤红底,金纹边,是内务殿专用的急令符。他弯腰去捡,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手指刚触到符纸边缘,那符就自己烧了起来,一行烫金的字在火光里浮出来,只有一句话。
“速携乙等传书一封,往青冥宗交与大猛真人,限一日内送达。内务殿刘。”
一日内。
他攥着那枚从符灰里掉出来的储物戒,里头想必就是那封“乙等传书”。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后背的伤口在弯腰的瞬间又裂了一寸,他能感觉到血正沿着脊柱往下淌,带着一股细微的痒意。七百三十二级台阶他扫了一半,青冥宗在丹霞峰以北三百里,中间隔着两座山、一条河,他不能御剑——他连飞剑都还没有炼化。靠两条腿走,一日一夜也许能到,但那是没受伤的时候。
现在这个样子,赶不到的。
但他还是去了。他把竹篓和扫帚靠在道旁的松树下,整了整衣襟,把腰间松脱的绷带重新勒紧了些,然后沿着山路往下走。他没有去找刘执事说伤口的事,因为他知道刘执事会说什么。上次外门弟子老周摔断了腿,躺在床上起不来,刘执事遣人送了一瓶续骨丹过去,说半月内必须归岗,半月后老周架着拐杖去扫广场,扫了三天就死了,死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说刘执事我明天一定扫完。
没有人追究。甚至没有人在意。
他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山路崎岖,夜里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后半夜起了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伤口被汗水和露水反复浸泡,边缘已经开始泛白外翻,每一次迈步都像是在被人用钝刀子来回锯。他咬着牙走,走到第二日天色微明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青冥宗的山门。
青冥宗比丹霞宗气派得多。山门高达十余丈,白玉为柱,青琉璃为檐,门前的两尊石麒麟栩栩如生,眼睛里嵌着货真价实的灵石,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守门的弟子穿着整齐的青色道袍,腰悬长剑,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眉间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何事?”
他报上了来意,把储物戒里的信函取出来双手呈上。那守门弟子接过去翻看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乙等传书?”那弟子把信函在手里拍了拍,“你知道这是什么信吗?”
他摇头。
“你们丹霞宗的刘执事可真是会做人,”那弟子把信函往袖子里一揣,漫不经心地说,“这是你们宗今年的灵石矿开采延期申请,拖了三个月了,上头催了七八回,你们倒好,派个半死不活的人来送。行了,我帮你递进去,至于大猛真人看不看,我可不管。”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对了,大猛真人在后山闭关,递进去少说也要等上几日。你是在这儿等,还是先回去?”
他说他等。
他在青冥宗山门外的石阶旁坐了下来。石阶冰凉,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靠着石阶旁边的栏杆,半阖着眼睛,觉得自己大约是有些发烧,额头烫得厉害,身上的伤口反倒不觉得那么疼了,只有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钝胀感,像是整个身体都在缓慢地膨胀,随时可能裂开。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山门前的弟子换了两班,日头从东边升到正顶又滑向西边,没有人来告诉他信送到了没有,也没有人给他一口水喝。他想他大概又变成了一件被放在角落里落灰的东西,所有人都看见了,所有人都绕开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刚入门的弟子的时候,曾经在山道上远远地见过一次大猛真人。那是一位金丹期的修士,通身的气势压得整条山道的灵兽都不敢动弹,他从山道上走过的时候,两旁的弟子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他那时候也跪在人群里,偷偷抬了一下眼皮,看见了大猛真人的靴子——黑色的锦缎靴面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从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踩过去,踩在石板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那时候心里想的是,有朝一日,他也要像这样走路。
后来他当然没有做到。他资质平庸,悟性寻常,修炼了这么多年还在练气四层打转,别说金丹,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着。他慢慢地就接受了这件事,就像接受了自己扫不完的石阶、永远不够的灵石、和永远好不了的伤口。这座修仙界的底层有太多像他这样的人,像蝼蚁一样密密麻麻地趴在地上,活着的时候无人注目,死的时候也无声无息。
大能们眼里是没有他们的。
他在青冥宗山门外等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的时候,那个守门弟子终于又出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同情,又像是觉得荒唐。他把那封信塞回他手里,说大猛真人出关看了一眼,只说了四个字。
“不必批了。”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那弟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说:“丹霞宗的延期申请被驳回了。你们今年的灵石开采权没了。大猛真人说了,丹霞宗三番五次拖延,毫无诚意,今年的份额转给青峰宗了。你回去告诉你们执事吧。”
他慢慢地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晃了一下才扶住栏杆。他把信接过来收好,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那个守门弟子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他没听清,但他莫名觉得那句话大概是——“可怜的。”
他没有回头。
回到丹霞宗的时候是第四天的凌晨,天色还没亮透,他拖着腿爬上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扫帚和竹篓还靠在那棵松树下,没有人动过,也没有人来替他扫。他把那封被驳回的信送到内务殿,刘执事看完之后脸色铁青,把信往桌上一拍,指着他骂了一刻钟,说他不中用,送到信都送不好,肯定是他在青冥宗那边不懂规矩得罪了人,连累宗门丢了灵石矿的开采权。
他跪在地上听着,没有辩解。伤口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他跪在那里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的后背往下流,不是血,大约是脓。他想他应该去药堂再求一次药,哪怕跪下来磕头也行。但他又想,磕了头人家也不会给他,何必呢。
刘执事骂完了,挥挥手让他滚。他站起来,刚要转身,忽然听得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是警钟,三长两短,敌袭。
整座丹霞宗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乱成了一锅粥。来的是青峰宗的人,那宗门的实力本就比丹霞宗高出不止一筹,此番得了灵石矿的开采权,大约是怕丹霞宗不服,干脆先下手为强,派了三名筑基后期的修士带着几十个炼气期的弟子直接打了过来,美其名曰“友好交流”,实则就是来立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