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光线不刺眼，但也照不暖任何东西。庇护所外，依旧是灰蒙蒙的天。
顾忱月躺在一张露出泡沫内芯的椅垫上，头下垫着克拉拉的背包，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她额头滚烫。
克拉拉跪在她左边，把一块湿布从她额头上拿起来，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重新贴上去。水沉淀了一夜，上面的水还算清，但杯底一层细灰，随着动作污染了整杯水。
水滴顺着顾忱月的鬓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她没有任何反应。
吸——呼——吸——呼——
顾忱月的呼吸很急，很短，每一声都带着一种细小、撕裂一样的尾音。
老教师蹲在顾忱月右边，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数她的脉搏。艾达数了大约半分钟，没有说数字，把手拿开了。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其实没有灰，她只是在给自己几秒钟的时间。
海伦娜·弗林特——从第一天就开始帮人处理伤口的人——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她刚才已经测过顾忱月的脉搏。她从背包里翻出了一个小玻璃瓶。盖子拧得很紧。她费了些力气才把盖子拧开，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开。
酒精。
她把酒精倒在纱布上，敷在顾忱月小腿已经化脓的伤口边缘，酒精渗进裂开的皮肉里，顾忱月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海伦娜等了片刻，把纱布揭开，看了一眼伤口。脓没有排干净，红肿没有消退。她又倒了一些酒精，直接倒在伤口上，白色的泡沫从伤口边缘涌出来，混着淡黄色的脓液，顺着小腿往下淌。顾忱月的身体又抽了一下。还是没醒。
海伦娜抬起头，看了看克拉拉，又看了看老教师。她转身：“你们谁有平整的刀片？”
海伦娜走到火堆边，放入一些燃料，然后拨动火堆，让它烧得更旺。
安德里站在入口处，背对所有人。他的手搭在铁皮板上，手指在边缘来回摩挲，锈粉粘在他的指尖上。他没有回头。肩膀绷得很紧。
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背包了。把水壶塞进侧袋，把外套叠好压在背包底部，把最后几块碎饼干从纸包里倒出来，数了数，又装回去。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用动作说同一句话：该走了。
老教师把眼镜重新戴上，镜腿上的白色胶带在灰白色的晨光中反了一下光。她换了一个更稳的姿势。“你们走吧，”艾达说，“我留下。”
克拉拉摇了摇头。她只是把顾忱月头下的背包抽出来，又塞了另一个空的，然后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了一包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直接塞进了老教师的背包里。“水不多了，”她说，声音如喃喃自语，“省着用。”
海伦娜起身，把那小瓶酒精放在顾忱月手边，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卷纱布，都是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用橡皮筋扎着，放在酒精旁边。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回头看了一眼烧的正旺的火苗。
安德里转过身来，看了老教师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把那块铁皮板搬开，弯腰钻了出去。其他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地，弯着腰，低着头。
克拉拉是倒数第二个。她走到入口处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顾忱月，看了看蹲在她身边的老教师。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弯下腰，把老教师放在顾忱月手边的那半壶水拧开盖子，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但不会打翻的地方。然后她站起来，钻了出去。铁皮板落下来，发出“砰”的一声，不重，在空荡荡的庇护所里，它像一个句号。
庇护所里只剩下老教师、顾忱月，和那堆已经刚刚燃起的亮光。
俞栖迟走在队伍的中段。她的步子比昨天慢。几分钟后，柏油路面出现了，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能踩到一小段还算完整的黑色路面，有时候又被碎砖和瓦砾盖住了。但至少——至少有了路。这意味着快到城市边缘了。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停下来。只是步子稍微快了一些。
俞栖迟走了一会儿，在一段还算完整的柏油路面上停了下来。她转身，走到安德里身边，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到。“附近……有药店吗？”
安德里看了她一眼。他从口袋里摸出顾忱月的指南针，指针在裂纹下面微微颤抖着，指向东。他简要地说出了，他们现在说出的位置，然后说：“往北，两个路口，有一个十字路口。那里以前有药店。”
俞栖迟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水壶，看了看，还剩小半壶。她把水壶塞进安德里的背包侧袋里——是给队伍。她转过头，往回走。没有人拦她。大家视而不见。只有海伦娜又一次回头。
俞栖迟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捡了一块石头，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架。扔掉石头，她继续往药店走。
庇护所里，艾达把湿布从顾忱月额头上拿起来。水已经快没了，她布浸在最后一点水里。她把布重新敷上去，把边缘按平，让它贴着皮肤。顾忱月的脸还是滚烫。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庇护所里没有光，他看不见太阳，只能凭自己的呼吸来数时间。
艾达莫兰试着叫她的名字。“顾。”没有回应。“顾。”声音大了一些。顾忱月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她嘴唇干裂。
老教师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又数了一次脉搏。比早上更弱了。艾达莫兰把手拿开，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然后她站起来，弯下腰，拿起自己的背包。她把海伦娜留下的那瓶酒精和纱布放在她手边，把自己的水壶也放在那里。
艾达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她弯着腰从那块铁皮板旁边挤了出去，铁皮板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