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船的形制和南梁盛行的楼船巨舰不同,平底鼓腹,尖头圆舱,呈流畅的鱼形。这么一艘小船,却有十几幅风帆,遮天蔽日,十分壮观。
萧寰正立在船艏,指挥将士们搬运物资。他竟是换上了南人装束,袖袍裤腿依然扎紧了,便于行动。
他朝叶郢扬了扬手,似是在叫他上来。
在众多士兵眼皮子底下,叶郢实在是不好意思,只觉那一道道视线里都充满了揶揄,带着善意的起哄。
他垂着颈项,后颈发红,缓缓走上了木制的舷梯。
这船的甲板并未用铁钉固定,而是以柘木制成木榫,牢牢嵌合,以防行经峡谷浅滩时,水中的礁石和船底铁钉相碰,擦出火花,从而点着船只。
能在一夜之间造出这样一艘船,萧寰是费了功夫的。
他一夜未眠,却精神奕奕,满目喜色,迫不及待地想向叶郢展示一下这艘庞然大物。
中舱位置不大,摆了一些泥封的酒桶,乃是为了扮作行旅商人用的。
剩下的位置仅容两人躺卧,床铺精洁,被褥熏香,就和客房一般。船头船尾各有一个小舱,供船夫歇宿。
萧寰跟在他身后,想从他口中听到一些赞扬之语。叶郢却一言不发,只在无人的舱中回身就抱,将头贴上了他的胸膛,发出了小声的啜泣。
萧寰浑没料到会惹他伤心,不免慌乱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就像揽着易碎的瓷器,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郢却对他破涕一笑。
他是个搁不住话的脾性,仰头看着萧寰,擦净了眼泪,低声道:“我……我高兴极啦!”
萧寰心中一动,爱怜地将他拥得更紧了一些。
六月正是水流暴涨的季节,滔滔江水从狭窄的山谷间奔腾而出,势若奔马。
船夫必得站在船头,一人持艄控航,一人手持一根杆头带有横木的木杆,乃是为了在船行窄处时,用竹竿撑离两岸峭壁,以免触礁而沉。
现代铺设了长江大桥,坐车一眨眼的工夫就通过了,尚且不觉如何。此时躺在一叶小舟里,被吞江怒流裹挟浮沉,身不由己,才真体会到了三峡之险。
怪不得古人行船之前要祭祀河神,面对如此大的不确定性,也只有神灵能带来慰藉了。
江如玉带,蜿蜒在青山之间。群山奔面,目不暇给,一山刚过一山出,就如九折石屏,横绝天际。
岸边还有搁浅的商船残骸,桅杆遥遥矗立,只剩一副骨架。
山间多云雾,仿佛神女在兴云致雨,雨丝细如薄纱,斜斜掠过。
叶郢坐在窗边,看不够一般,以手去撩拨浩渺的江水。
萧寰不得不时刻在旁盯着他,生怕船身一个倾侧,他就给甩到水里喂鱼了。
叶郢却不领情,笑嘻嘻道:“你小瞧我么?告诉你罢,我七岁就敢下长江摸鱼了!”
北人不惯舟行,一路上,萧寰都头晕目眩,面色发白。
这也是北兵在水战中总是不敌南军的原因了。南军既有适宜不同形胜的战舰,士兵又习于水上作战,即便风险浪急、狂风大作,也能镇定不动。而北人多数都和萧寰一样,在剧烈摇晃的舟中难免晕船。
后世李白有名句“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虽有夸张之处,但在丰水期,又遇顺风,只用了十日,小船就停靠在了江陵西边的渡口。
舍舟登陆后,从西炎来的水兵都扮作了商号的伙计,用板车拉着沉重的酒桶,打扮得毫不起眼,默不作声地跟在两人身后。
荆州本属沈佑安的地盘,沈氏乃吴郡显姓,和南渡诸士一直存在矛盾。他死后,此地又落在了谢沧戈手中。
陈郡谢氏乃当世一等一的豪族,谢沧戈拥兵自固,有水军三万余人,并在此招募从关中、南阳等地逃来的流民,壮大自身部伍,筹建北伐方略。
他的族弟谢玉声在朝中为相,两人把持南朝军政,梁安帝反倒形同傀儡了。
谢沧戈控制着长江上游的八个州郡,公然自收赋税,不奉朝廷,俨然有独立之势。
他还开放了荆湘等地的互市,是以常有商旅从西炎、北齐、交广、南粤等地前来贩贸,人烟阜辏,市集繁华。
萧寰和叶郢扮作商客,在进城时,虽因萧寰的相貌而被拦下询问,赖有叶郢的三寸不烂之舌,胡天海地一通吹,还送上了两块银锭,南朝守兵很快就放行了。
一进城中,他逢人便打问叶公祠。
那人看他长得清俊可爱,嘴也抹了蜜的甜,不仅热心指路,还放下手头活计,带他们去看祠堂。
走过熟悉的青石板道,叶郢的脚步越发沉重,竟是近乡情怯了。
他曾抢了九哥的竹马,几个哥哥一起在这条路上追他。
锦衣华服的小孩前呼后喊着,吵得街坊邻里头昏,在货郎的笑骂声中去远了。
徒留满地的残砖断瓦。
那是硝石投下的痕迹,生生砸塌了房梁,烧毁了屋顶。每一块砖石的缝隙中都浸满了鲜血,又变成褐色的残渣,簌簌掉落。
叶公祠就建在原来的叶府之傍,废墟之上重起了一座小小的神庙。
庙中香火很旺,人来人往,多是祈求船行平安的。
忠义侯叶公望的名号,不知何时变成了保佑百姓的水神。
当他的战绩被人遗忘,他的姓名却和神力连在了一起,融入了一方人的血脉中。
这何尝不是一种不朽。
叶郢对着那座辨不出相貌的金身,虔诚地三跪九叩。
他在心里默祷:“爹,孩儿带了心爱的人,来看您来了!”
萧寰虽不信神鬼,但也拈了一炷香,跟在他后面拜了几拜。
叶郢拉着他的手,一副认真的模样,让他也在神前拜祷。
……爹,有您在天上见证,我二人也算拜完了高堂。求您保佑他,保佑我们……
萧寰虽不知他如此认真,是在心里将他认作了家人,但也心头一热,对着这素未谋面的老人生出亲近之感来。
刚走出祠庙,就有一伙军士模样的人闯了进来。
为首之人对着庙祝大吼:“人呢?这个月的香火税交到哪儿去了?”
那庙祝慌慌张张走了出来,又是点头,又是呵腰。
“军爷贵人多忘事,小的三日前已将税钱交给了刘司马……”
那人一听就火了,一看就是平日飞扬跋扈惯了,飞起一脚,踹在那庙祝心口。
“刘司马收的是刘司马收的,和本军候有什么关系?”
他不待庙祝答话,就走到香案前,一脚踹翻了矮几,鲜花供果滚了一地。
“哼!这叶公望生出了一个如此不成器的儿子,认贼作父,投敌叛国,有何面目在此接受供养!”
他身后的几名军官有点怕他,在他的指示之下,肆意捣毁了庙中的陈设,和应声虫一样出言附和。
“便是!我还听闻那叶郢在西炎为官,靠的是出卖身子……”
“嘿嘿,他爹娘兄弟全都死于姒文昭之手,他竟还在床上和那仇人夜夜笙歌。只怕他老子泉下有知,恨不得将他皮都剥了!”
“这般软骨头的人,也配和忠义侯一个姓?听说他最近又降了北齐……”
“和他的厚颜无耻一比,那吕布小儿都要算忠臣了!”
那名领先的军候一看便是常年酗酒,走路都不稳当。
他走到庙中的金身前,抬起沾满尘土的靴子,毫不尊重地踹了几脚,留下了几个黑印,呵呵笑道:“子女不才,乃是为父的失了教养。养出这么个败类,还敢在这里腆颜无耻,受人供奉!”
“军爷,这神可不能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