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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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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郢这一惊非小,情/欲登时烟消云散,赶紧一把推开了萧寰,抹着嘴唇,咳咳地往后退。

老人白发上还沾了几片菜叶子,穿着破破烂烂的麻鞋皂衫,狐疑地看着叶郢。

“好徒儿,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知道师父岑逸一惯没眼色,心性就和小儿一般,天大地大,自己的事最大,丝毫也不会替他人着想。若是被他叫嚷出去,叶郢的老脸才真要没处搁了。

他雪白的衣襟都被拉散了,头发也因刚才萧寰扣在脑后的那只手,变得凌乱毛躁,瞧来就跟钻了狗洞一样。

他眼珠子一转,指着萧寰,叫道:“师父,他欺负我!你要替我揍他啊!”

岑逸拄着那根木头拐棍,看了看抱着双臂、似笑非笑的萧寰,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却是举起拐杖,对着叶郢当头敲来。

“我好意收你为徒,为你治病救人,你干么把我的山烧了?还有我的那些猫儿……”

这一棍挟着劲风,使出了十成十的力道,连土墙都能敲碎!

叶郢骇得一时定住了,那股真气霎时间笼罩了面门,让他的两腿都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住手!”

一声大吼之后,萧寰的身影瞬间切入了两人之间,赤手空拳接下了他这一杖,被震得后退了一步,靴子牢牢地抵在了青石板缝上。

“咦,你是何人?”

岑逸歪着头看了看萧寰,老眼中一片迷茫,倒像从未见过他。

他年来记忆减退,只能记住想记住的人和事。

他掂了掂手中的木杖,竟是纹丝不动,面上缓缓升上了一层怒气,哇哇大叫着:“孽徒啊孽徒!联合外人欺负师父来了!老夫今天就打死你,清理门户!”

说着,他趁萧寰一个恍神的功夫,手上力道猛增,就如洪水骤至,滔滔滚滚,轻而易举地夺回了拐杖。

眼看叶郢身子贴着墙,是想溜走的样子,他哪里容得?二话不说,棍影又至。

最奇的是棍影到了半空,就化成了千百束,让人眼花缭乱,难辨虚实。

叶郢害怕极了,两腿发软,心想我命休矣!

萧寰却随手从路过的小贩肩上抢过了扁担,竹竿横挑,朝老人的后颈扫去。

岑逸不得已,撤杖回防,撞上了扁担,发出“当”的一声巨响,就和两柄铁器相撞一般,回声不止。

两人接连过了十来招,萧寰都不落下风。扁担在他手里舞得呼呼生风,好似一块大磁铁,源源不断地将竹杖上的内力吸引过来。

岑逸毕竟上了年纪,后继乏力,攻势越来越快,想要抢占先机,龙头拐点、戳、劈、刺,迅即无伦,已入化境。

高手对决,皆是性命相搏。叶郢爱看武侠,也知道厉害,缩在墙角的木桶后暗中观察。

岑逸越打越快,萧寰动作却是越慢,就和打太极一般,身姿岿然不动,仅凭扁担左右拦挡,下盘稳重,颇有点大巧若拙的意思。

忽然,岑逸的后腰一闪,露出了破绽。

萧寰更不打话,扁担径朝老人腰侧扫去,他仅用了三重力道,然而岑逸年事已高,筋骨松软,若不闪避,只怕有性命之忧。

谁知岑逸见状,将拐杖一扔,直直地往地上一趟,还打了几个滚,口中叫嚷着:“来人啊!救命啊!徒弟打师父啦!北齐军当街殴辱老人啦!”

他演得声情并茂,大哭大叫,不一会儿巷弄里就围满了人,对着萧寰指指点点。

“这不是那个龙骧将军嘛?”

“就是啊!他们在这里做啥子哟?”

眼看围观人众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叶郢灵机一动,悄悄潜了出去,半晌就捧着新鲜出炉的胡饼回来了。

岑逸闻到香气,果然不闹了,吸着鼻子,从地上跳起来,像狗一样拱到了叶郢的怀中。

“好徒儿,这是什么?快给为师吃一口。”

叶郢作势不给,直到他保证再也不胡乱打人,才给了他一张胡饼。

岑逸两手抓着饼,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露出陶醉之色,喃喃道:“不错,这是李老头家的手艺。”

又皱了皱眉道:“不过这饼在锅炉里烤得时间短了些,揉面的手艺也不够劲道,一定是李家的小孙子!嘿嘿,以前每次我去偷饼,李家那小坏蛋都放狗来咬我!错不了,错不了!”

听他喃喃讷讷,口齿不清,围观人等里有人吆喝:“老头子,你莫不是疯了?那李记胡饼店的店主,岁数和你一般大!”

岑逸却没听见,捧着比脸还大的饼,像三天没吃饭一般,狼吞虎咽地吞了下去。

人们摇摇头。

“原来是个疯子!”

见无热闹可瞧,都纷纷四散而去。

叶郢和萧寰无奈之下,只能带着他一起在街上逛,就如拖着一条累赘的尾巴。

当着老人的面,两人也不好再眉来眼去,只能咳嗽着别过脸,专注地看摊子上玲琅满目的物什。

走过一家不起眼的门庭,叶郢却被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块大如磨盘的茶饼,散发着桂花的清香。

叶郢贪恋地吸了吸鼻子,萧寰也停下了脚步,好奇道:“这是什么物事?可能吃么?”

叶郢忍住了突然涌来的鼻酸,低低道:“这是茶。”

他又想起了杨昙觉,那个她素未谋面的女人。

她一边熟练地切下一块团茶,用热水冲泡开,一边对着自己絮叨。

“娘是北人,不惯饮茶。自从嫁给你爹呀,才跟着饮了。”

她长得和叶郢十分相似,左颊都有一颗小小的梨涡,只在当真欢喜时才会露出来。

叶郢盯着她切鲈脍的手,娘能把最平常的动作也做得那么好看,让他看得呆怔入迷了。

杨昙觉又笑了一下,仿佛未出阁的少女。

“你爹喝起茶来简直不要命的,晨起要饮,午后要饮,晚上我都睡着了,他还在饮。他说这样练起剑来更有力气。”

她估计是觉得叶郢年纪太小,只会在那里啃手指,听不懂她的心事,才肯在他面前自言自语,带说带笑。

“一开始呀,我听说要嫁给这么个糟老头子,眼都快哭瞎了。想我弘农杨氏是高门大族,凭什么要嫁给一个流民帅?一定是爹爹收了人家的钱,贪图那一点彩礼,把我卖了!”

“到了你家呀,我一生气就绝食。你爹他吓坏了,在门外走来走去,唉声叹气,对着下人说:‘齐大非偶’,要不还是把夫人送回去罢!”

讲到这里,她低着头,噗嗤一笑,不胜娇羞。

“他怕我两天没吃饭,闹出人命来,便亲自下厨,烧了莼羹鲈脍,配的就是这碗桂花茶。”

“我从来没闻过这种花的味道,涩得很,一挥手,就把茶给倒了。”

她看着小儿子红扑扑的脸蛋,用绣帕沾去了他嘴角的口水,爱怜地将他搂在怀里。

“不过这碗鲈脍却是好吃的。娘一辈子也没尝过这么香的肉,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出来了,一下子不哭啦!”

“你说为娘很傻罢?为了这么一碗鲈鱼片,就再也不走啦!”

她拍抚着叶郢的背,说着说着又笑了。

“后来他看我喜欢吃,每天一早就起来做。你说堂堂三军统帅,手下人还看着呢,他这么早起来给婆娘做饭,算怎么回事?岂不是要人说我杨氏之女不贤么!”

她说着,叶郢仿佛就看见了当日春风一般婀娜的杨夫人,站在将旗下,抿着樱桃小口,喝一盏白乎乎的羹汤。

“他说,这鱼羹要配这茶喝才最好。我试了一口,说实话,又苦又淡,没尝出什么好来。”

“到了那年的秋八月,屋前屋后忽然都飘满了香气,也不知是什么花,好像米粒一样,挂满了树梢呢。”

“那花香十分作怪,我走近前去,反而闻不到了,就是在屋里临窗坐着,那香气最盛,让人晕乎乎、醉醺醺的。”

“我就问你爹,他说这是桂花。江陵城的桂花最盛了,红的是丹桂,白的是金桂,用来泡茶喝最好。”

“我也是从那时起才爱喝茶的。每次喝我都要撒点干桂花下去,闭上眼,就闻到了那时的香味。”

她越说越羞赧,脖子低垂下去,像藏着一个秘密,摇晃着孩子肉乎乎的手,低声道:“小郢啊,你猜猜怎么着?娘就是那个时候怀上你的。”

杨昙觉刮着叶郢挺翘的小鼻子,咯咯笑道:“你这孩子,最也挑剔不过。吃要吃最好,穿也要穿最好,不然浑身闹毛病,比花儿还难伺候!”

她不顾叶郢的躲闪,在他颊上啾啾地亲着,让他蹭着自己的胸怀,仿佛恨不得揉碎了,揉进血肉里去。

“所以我想,你一定也是喜欢那香气,才迫不及待地钻进娘的肚子里罢?”

她有点神伤,搂着他轻轻摇晃,轻声道:“娘不要你像爹那样习武打仗。你呀,我知道,可吃不了那样的苦呢!”

“你就吟点诗,作点赋,当个太平年代的司马相如,好不好?”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笑着改口。

“司马相如可不好,为人太风流了一点,害得卓文君断肠流泪。你长大了可不许害女孩子流泪,听到没有?”

叶郢倚在她温暖的胸脯,似是睡着了,耳朵却一动一动,将她的痴话一字不漏听了去。

炙热的午后渐渐远去,长大后,叶郢再也没见过那么纯净的阳光,一切都像装在琉璃匣子里,美好得不真实。

他看着那块茶砖,终于还是敛过眸中眷恋之色,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岑逸又在身后大叫:“我要吃这个!好徒儿,快来买!”

叶郢失笑地摇摇头,无奈地走上前去,把他从摊位上拽走了。

萧寰却盯着他的背影,寻思了良久。

晚间三军欢腾,自有一番热闹不提。叶郢却推说身子不适,独自个儿躲在帐中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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