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帐中将熄的火炬投下一地残灰,火光映出了竹帘后隐隐绰绰的纤影。
行军打仗途中,热水十分难觅。叶郢穿着一身脏衣,险些要不顾天寒水冷,跳进小河里洗澡了。
他又怀念起在家能天天冲澡的日子……谁知道古人的日子这么艰苦啊!连热水都只有上层军官才有权享用。
他曾经偷瞄了一眼军士们啃的胡饼,就是在白饼上洒了几粒碎芝麻,形状和他在新疆时吃过的馕差不多,硬得能磕掉牙齿。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种田文,要是在军中摆起小摊儿卖烤肠,指不定能赚个盆满钵满!没错!这一定就是他拿的剧本!
拯救乱世,解民倒悬,跟他有什么关系?
帐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几名亲兵服色的士兵抬着一个大木盆,进退之间洒出了一点水,洗得脚边青草发亮。
他们吭哧吭哧地把木桶扛进了室内,这才擦一擦额头的汗:“大帅吩咐我们,将这桶热水抬来,给先生洗浴。”
叶郢看了一眼白气蒸腾的浴桶,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把他煮来吃了。
……你别说,这蛮子还挺细心的。
道完谢后,那两个卫兵还站着不动,直到叶郢瞪了他们一眼:“我不用帮手!”他们才行了个礼,深黑的面上闪过一朵红云,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
风又被挡在厚重的毡毯后面。
叶郢只是犹豫了一瞬,就一个鲤鱼打挺,解开衣服,在盛满热汤的木桶中打了个滚。
浑身的尘土和血污都被洗净了,他的心情也是久违的轻松惬意。
泡过水的伤痕泛着酥麻的痒意,似有万千小虫在蛰。
他想起本科选修过一门中医药理学,虽然是凑学分的水课,他脑海中还依稀记得几个方子。
不知有没有法子祛除这难看的疤痕。如果有的话,他倒想给萧寰也送一点。
多好的一张男模脸!却被眼下那道疤搅得像鬼见愁。
叶郢用手掬起水流,淋在细瓷一样的柔肤上。少年人的身躯纤细匀称,除了丑陋纵横的瘢痕,几乎可说是完美的。
一对薄薄的蝴蝶骨像羽翅一样,伸展在他修长的背脊上,又被长至腰际的黑发掩过了。
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身板儿,真的能种好田吗?他表示怀疑。
当下他披上衣服,扶着桶沿做了一组弓步蹲。
就在他寻觅石头,试图再做一组卧推时,帐外传来了一阵空灵的笛声,忽近忽远,仿佛自水底传来的一般。
他的心忽然像被人揉皱了,一种异样的温柔升了起来。
他被笛声牵引着,只披了一件月光白的圆领单袍,独自走了出去。
林中雾气弥漫,幽蓝夜色笼罩了大地。人声渐歇的营房中,只有篝笼中幽暗的野火,在脚下不时发出噼啪的脆响。
前方视野开阔处,立着一人一马,那马喷着响鼻,马上的人青衣布裤,长长的衣摆遮过了木制的鞍桥,容颜清癯,似已多日未眠。
脚步声踏过碎枝,陆元白转过了头。
叶郢看了看师父背上的行囊,手指在衣袖中攥紧了。
“先生这便要走了么?”
嗓音沙哑,像压抑着什么。
陆元白早已嗅到少年人身上皂角的清香,仿佛来到了一树早开的梨花下。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为师在此已等候你多时了。”
叶郢红了脸,想到自己方才躺在浴桶中太舒服了,竟然还打了个盹儿,浑没听见笛声,教师父在幽凉的夜露中等了许久。
只听一声呼哨,马槽发出了一阵响动,接着跑来了一匹四肢矫健、毛色油亮的战马,鬃毛贴着陆元白胯/下的雄马,竟是一匹枣红色的汗血马。
马鞭一挥,卷起枯叶,指向前方蜿蜒的大道。“由此前去,需经十二座舟桥,二十个官驿,水陆兼程,三月有余,便可抵达我此行的终点。”
叶郢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长路无尽,夜色深沉,他却仿佛在林木尽处,看见了一片舟市繁忙的景象。
早起的渔夫肩上扛着细密的麻绳网,几尾长江白条在网眼里跳动不休,鳞片散发着潮腥气。网中还有懒洋洋的胖头鲢子,一张一合的蛤贝,和一个长嘴突出、宛如镰刀的巨物……
只有生长在江边的孩子才知道,那是一头长达一丈的白鲟。做成鱼羹,肉质鲜美无匹。衬着碧绿的小葱,那鱼片和白色的豆腐块相似,入口鲜甜,娘从前只在过年时才给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