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该给他寻门亲事了。”她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鬓角的碎发。
作为看着林清池长大的长辈,她总觉得自己有份责任。
即使华奕不提,但......也是时候了。
知书达理,性子温和,这样的女子与清池应是相配的。
但念头刚起,又被她压了下去。
清池这孩子心思重,又经历过那么多事,怕是不愿被旁人安排。
她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先问问他的意思。若是他心里已有喜欢的人,或是暂时不想考虑这些,她也绝不强求。毕竟,比起门当户对,她更希望这孩子能真正过得开心。
三天后的晚上,林清池依约来到温霓舞厅。后台的储藏室被临时改造成了调酒培训间,木架上码着高矮不一的酒瓶。白凤特意请来的调酒师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指尖夹着银质摇酒壶,动作行云流水。
林清池学得专注,指尖起初有些笨拙,几次打翻苦精瓶。他垂眸用抹布擦拭时,听见调酒师笑叹:“林先生倒是学得快,比那些毛躁的学徒稳当多了。”
一周后,他换上白凤准备的衣服,正式站在了吧台后。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添了几分斯文气。
当第一杯“日出”顺着杯壁滑出渐变的橙红,舞池里传来喝彩。男人女人,都为他这张脸痴迷。
“林先生,再来一杯!”
他抬眼微笑,将摇酒壶高高举起,壶身碰撞声清脆,混着爵士乐的节奏,成了舞厅新的注脚。晚饭前,白凤叫林清池去会客室。她刚泡好一壶龙井,茶烟袅袅中正要开口提婚配的事,林清池却先放下茶盏:“白姨,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是怎么认识赵岚姑娘的?她身手看着不一般。”
白凤指尖摩挲着茶盖,沉吟片刻笑道:“三年前冬夜,她浑身是血倒在舞厅后门,我给她上药时问起来历,她说南京战乱被误伤,是朋友送她来山东避祸,至于身手,只说是小时候跟武师父亲学的把式。”
林清池垂眸搅动茶水,眉峰微蹙:“嗯,这样。”
“你也不信?”白凤挑眉,往他杯里续了热水。
“我当时就觉得,她不是‘黎明小组’就是‘栖钺社’的人。不过这姑娘心善,而且也帮了我很多忙,我更相信她是黎明小组的人。”她顿了顿,话锋转柔,“说起来,你也二十二了,也该考虑婚配了吧?”
林清池停下手里的动作,明显是被问懵了。
“要不......”
“白姨。”林清池打断她,耳尖泛红,“我心里有人了。”
“哦?哪家的姑娘?”白凤追问。
他却只是摇头,指尖在茶盏边缘画着圈:“现在还不能说。”
白凤听到他这么说,随口笑道,“你和华洇还真是一家人,话都说得差不多。”
林清池握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收紧,茶盏在指尖微微晃动,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落在手背上。他却像未察觉般,声音发紧:“白姨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凤见他反应不太对,有些担心:“阿洇那孩子前阵子来找我,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说他心里有个人,却死活不肯告诉我是谁。只说安定下来再娶她。别人拒绝好歹要串通一下说辞呀,你俩倒好,连说辞都如出一辙。不知道的以为你们背着我商量好了呢。”
温热的水汽模糊了林清池的眉眼,他垂眸盯着杯底沉浮的茶叶,抿了抿唇。
原来华洇早已心有所属......也是,像华洇那样明媚张扬的少年,怎么会没有喜欢的姑娘。以前他醉酒说的胡话,确是不能当真的。他喉间涌上一股涩意,连带着茶水都变得苦不堪言。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本就该随着华洇的长大而深埋,如今被白凤一语戳破,只觉得狼狈又难堪。
“他......”林清池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咳,掩去喉间的哽咽,“他喜欢的人,定是个好姑娘。”
白凤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放下茶壶的动作顿了顿,试探着问:“怎么了这是?你这脸色看着不太好......莫不是你俩喜欢的是同一个人?”
“没有。”林清池几乎是立刻否认。
他站起身,轻声道:“我先走了。”
“......好。”
他避开白凤探究的目光,匆匆往外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林清池回到家,推开房门,豆腐“喵”的一声蹭过来,亲昵地绕着他的裤腿打转。他弯腰抱起猫,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沓信纸和一支钢笔。
灯光下,他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却迟迟落不下去。他想问问华洇在南京是否安好,任务进行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想问他说的“喜欢的人”是谁,是怎样的姑娘。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普通的哥哥,可写着写着,笔尖就不受控制地偏向那些想问却不敢问的话。
他把“心仪的女子”几个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罢了。”他苦笑一声,将写了一半的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重新铺开一张,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剥离那些汹涌的情感,只留下兄长的关切。
可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显得刻意而疏离,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夜深了,桌上的信纸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只剩下几张写满又划掉的废纸。林清池看着那些扭曲的字迹,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他将最后一张写好的信纸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面,将那些未说出口的思念和试探,连同他卑微的心事,一起化为灰烬。
火光照亮了他眼底的落寞。他知道,有些话,或许永远只能烂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