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风突然停了,原本拂过竹叶的沙沙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成实质。
沉闷,压抑。
“华先生这话......”
华奕突然逼近,声音压得极低:“你派去的人身上,就是这股味道。”他的手指擦过严凌的袖口,沾上一抹若有若无的胭脂香。
“掺了毒物的醉胭脂,用来控制那些亡命之徒替你卖命——我说的可对?”
严凌咽了口口水。远处树干后,白凤正悄悄将华洇和林清池护在身后。少年死死盯着严凌手上的扳指,突然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看来华先生是存心与我过不去了。”他抬手示意躲在暗处的人,“可惜,您夫人临终前也是这幅倔强模样。”
话音未落,华奕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严凌抬手欲挡,翡翠扳指不知何时飞了出去,磕在青石板上。暗处冲进来的黑衣人也被留了一手的陈靖带人团团围住。
“带走。”华奕捡起半块碎玉,上面沾着血渍,“让他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其实就是一种损伤胃和神经的刑罚。受刑者会经过无数次的高浓度酒精麻醉,吐了喝,喝了吐,直到只剩一口气才停歇。
“华奕,你敢!”此刻他的脸上终于闪过慌张。
“你看我敢不敢。”说罢,华奕带着陈靖离开了洋房。
目睹了一切的华洇此刻被震的说不出话,他胸腔不断起伏,双眼通红,眼看快要不受控。
白凤替他顺了顺背,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安抚这只受伤的野兽幼崽,她懊恼于自己的疏忽,自责于自己不事先问清楚,这些事之于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来讲,实在过于残忍。
“阿洇......”白凤犹豫着开口,想把他们送回舞厅。
“白姨,是他,是他......”华洇转过脸来,泪水模糊了脸庞,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让原本清秀的眉眼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林清池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语,但喉咙里干涩得厉害,声音卡在半空中,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华洇那带着泪痕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却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只能任由那份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算了吧,我也没立场安慰他。可是......罢了。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林清池看向他的眼神夹杂着宽慰,怜悯,心疼,这恐怕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人心向善,身陷囹圄之人也不例外。即便身处高墙之内,失去自由与尊严,那些深藏在灵魂深处的善良本性依然未曾泯灭。
“那天我和父亲母亲一起走的,我中途,我中途去买了糖葫芦,我......我见到他了,我......”华洇颤抖着流泪,“如果我,如果我早一点料到是他,母亲会不会不会死......”
悔恨和自责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从眼眶中滚落,带着沉重的温度,缓缓滑过脸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那泪水并非寻常的悲伤,而是混合着尖锐的刺痛与无尽的懊悔,仿佛每一滴都凝聚着内心深处的谴责与不甘。
“卖糖葫芦——”
“玫瑰香露,用完持香一星期!”
“稻香村呐——夫人,给娃娃买一盒不?老香了!”
大集日,来来往往的人流好不热闹。
红彤彤的糖葫芦串在竹签上,像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格外显眼。摊主嗓门洪亮,一边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一边高声叫卖,车上的糖葫芦堆得满满当当,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周围的人们摩肩接踵,有的停下脚步挑选,有的则被这熟悉的叫卖声勾起了童年回忆,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整个集市充满了浓浓的烟火气和生活的气息。华洇被吸引过去,掏出钱来买了一串,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他刚想找条人少的的路回去找母亲,一个心急不小心撞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虽然脑袋疼的厉害,但他还是边捂着头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抬眼看到的是男人手上的一抹翠绿,再就是一张没什么表情却布满杀意的脸。
他几乎是被吓到落荒而逃。
回到母亲身边后,他只觉得隐隐不安,他料到会出事,因此他特意留意落单小孩子们的安危,他预料了很多种可能发生的事,但没料到死的人会是自己的母亲。
或许预料到了,只是不敢相信。
再然后,他与父亲偷偷去买准备送给母亲的生辰礼。
最终......
他再也没有了母亲。
......
华洇木然地对上林清池的一双桃花眼。他的泪像是流不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白凤将头转向一边,用其中一只手捂住了嘴,她再也忍不住,随着华洇无声流下泪。
“小少爷,你......”他刚想说点什么,却见华洇大口呼吸,低下了头,身体抖地越来越厉害。林清池蹙着眉,犹豫片刻,伸出双手按在华洇肩膀上:“小少爷,你看着我......”
华洇没动。
林清池收回手,掏出手帕仔细擦了擦,将手帕收回后伸手捧住了华洇满脸泪痕的脸,慢慢抬起他的脸与自己对视。
华洇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清晰地浮现出林清池俊美的脸庞,高挺的鼻梁,薄唇微抿,此刻因关切而微微蹙起眉头。一双桃花眼微微泛着红,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仿佛能将华洇所有的委屈都轻轻融化。“阿洇,别哭了,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没人会怪你。”
他将自己抱得更紧:“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会,你怎么这么想?”
“我......”
白凤低着头,哽咽道:“清池,你带他先进屋吧。”
林清池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再开口,只淡淡地应下:“好。”
后来,一切如常。
但诡谲的社会风气慢慢侵蚀着市民,似乎预示着一场一触即发的战争。
表面和平,暗地的明争暗斗早已说明一切。如同平静湖面下汹涌的暗流,随时可能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