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华洇无意识地靠近林清池,这让林清池有点不太适应。正想着如何与这位小少爷拉开距离,华洇突然出声:“哥哥,我有点怕黑。”
林清池只好放弃原来的念头,忍着不适与他相贴:“不怕,我在。”
他象征性地捏了捏掌心里的小手。华洇的指尖冰凉,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但他不喜欢,甚至于厌恶与这些非富即贵的孩子相处。
走了一段路,隐约能看到舞厅彩窗投下的光在道路上跳跃,林清池看了一眼华洇的眼睛,一双丹凤眼被月光衬得愈发清澈。
“小少爷,外人总说你们这些少爷小姐最忌讳身上有异样,当真?”林清池不知想到什么,开口问他。
华洇转过身,发梢扫过林清池的下巴。玫瑰香胰子的气息扑面而来,这股清淡的香味让林清池觉得很舒心。
“不是。”华洇颇有心事。
“我身上有胎记的,娘亲说我的胎记像朵牡丹花。”他声音突然低下去,染上几分怅惘。
“她说要留给心上人看的。”
林清池点点头,透过布料,他似乎能想象到华洇右肩胎记红得刺目,就像雪地里一摊未干的血。
“阿洇!”陈靖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进入二人的耳朵。
“陈叔叔陈靖,是我爹的挚友。”华洇向林清池介绍完,跑过去向他打招呼。
林清池望着他衣摆翻飞的银线暗纹,说不出来什么滋味。他的心情在霓虹里起落,宛若凋零的枫叶。
“哥哥,走吧。”华洇回头向他招了招手。
“嗯。”
走过四牌楼,林清池故意落后他们半步。青石板上映出三人扭曲的影子,他的影子最单薄,却诡异地笼罩着华洇的,路过凸起凹陷,还会纠缠须臾。
之前听要饭的老乞丐说过,胎记是前世留下的记号,该相逢的人总会再重聚。林清池很喜欢听诸如此类的故事。他知道人无前世,但他总是幻想,他只想要今生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温霓舞厅”的鎏金招牌在黑夜中分外夺目。华洇突然攥住林清池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贴着那道陈年烫伤。华洇觉得手心的触感不太对劲,他想低头查看,却被林清池挣脱了。
华洇怔愣在原地,低头道歉:“抱歉......”
他是不是有点讨厌我。
华洇抿了抿唇,没再多想。他指了指前面,转头对林清池说:“哥哥你看,舞厅到了。”
七彩光晕落在林清池的脸上,将稚嫩的轮廓变得朦胧。林清池鬼使神差地伸手,等反应过来后红着脸想将手收回,装作无事发生。
“来了?”林清池闻言回神,只见一位身着红色旗袍,面带微笑的女子摇着真丝团扇走了过来。
她看了一会林清池刚刚收回的手,扫过他磨破的袖口和不太合身的下等衣服,皱了皱眉。
“孩子,你且随我去楼上换身像样的衣裳吧。”
林清池听了这话显得局促不安,连忙摆手回绝:“多谢您,我还是不......”
“等着。”她没等林清池拒绝便自顾自走向楼梯口。其间用扇子抵挡了几位微醺不知分寸的男子,即使这样,她依旧面带笑容。
舞厅里播放着悦耳的旋律。华洇好奇地摸上门口的雕花立柱,指尖微微闪着黄色的流光,那是金粉。
“白姨何时添了些新物件?”
“今日刚到,别人送的。原本是不想收的,但今日太晚了,明日再运走。”陈靖的目光晦暗不明,没有再过多解释。
白凤不知何时回到他们身边,将一身青色的衣裳递给林清池:“你叫......林清池是吧?呐,这身衣服给你,我这店里呀没多少小孩子的衣服,你将就穿。”
陈靖瞥了一眼,微微睁大眼睛,听语气很是震惊:“这件衣服?这不是你给......”
“啧。”
“......”
林清池一头雾水地听着,想来这件衣服应当是贵重得很,那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收。正想着还给白凤,却见她温柔地冲自己笑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好温暖。
林清池抱着那身衣服,却怎么也伸不出手,开不了口。
白凤领他们落座,伸手从镶着珍珠的手包里拿出一盒胭脂。
她旋开珐琅盒子。朱砂色膏体在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林清池没有错眼,与白凤的优雅得体不同的是,他的眼前突然浮现起母亲对着碎镜子往脸上涂抹脂粉的样子。那些艳丽的红最终都印在不同男人的衣领上,像是一个个屈辱的印章。
华洇不知何时凑到白凤身边,指着胭脂盒问:“这个可以画花钿吗?”
“可以是可以,怎么?”
华洇错眼,盯着桌子上的果盘出神:“没什么,我娘亲有很多胭脂盒,我之前偷用过,在自己脸上瞎画,她有些恼,说要把我装扮成女子画上花钿,再领我去照相馆拍照,以后天天笑话我。”
白凤闻言,脸上的表情顿了顿,垂眼拿了一块切好的苹果塞进华洇嘴里。她似有不忍,视线没敢在华洇身上停留太久:“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过得幸福,才是你娘真正想看到的。”
“嗯,我明白。”
过得幸福。林清池轻轻摸过自己腕间的烫伤,那是以前为了保护母亲不被男人强行带走而留下的。
华洇嚼完苹果,想到自己指尖还粘着些许金粉,刚想找块帕子擦一擦,就见林清池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了他:“擦擦手吧。”
“谢谢哥哥。”华洇顿了顿,笑着接过了那块帕子。
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陈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似乎要走。白凤跟上去,说了几句后面色凝重地回来了。
“果然是醉胭脂。”她小声嘀咕着。
“什么?”华洇见她神色不对,有些紧张。
白凤回神,柔声道:“阿洇,你放心,你爹正在调查你娘的事,他不会让你娘不清不白地死去,有些事......哎,你别怨他。”
把叹息咬碎在齿缝,含着一颗融化的冰,开口时只剩呵出的白气,没人看见那团在胸腔里翻滚的冰霜。华奕是,陈靖是,白凤也是。情绪的外在表现不受自己支配,身不由己。
华洇露出的哀伤被林清池和白凤看在眼里,但他们都清楚此刻的他已经不能再接受过多的刺激的,安慰的话也不行。
曲调婉转处,舞厅里一片祥和,温润的灯光很是讽刺。白凤欠身,走向舞池中央。白凤的身姿很是曼妙,不少男人盯得眼睛发直。
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么?
林清池扭头,不再看向那些恶心的衣冠禽兽。这些男人表面上对白凤恭维备至,但一旦真正蛮横起来,根本不会把女人放在眼里,只觉得自己的意志才是唯一的准则。
“哥哥,母亲才陪了我十年,你说她九泉之下会不会想我?他还记得我吗?”
“会的。”
“嗯......我也觉得。”
“她之前曾教过我,让我长大要扶危济贫,要我保护我喜欢的一切,保护我爱的人,保护华家,保护华夏子民。我就问她,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她说,喜欢是春天的蝴蝶,今天停在这朵花上,明天就飞走了。爱是爹爹书房里的那株木刻的牡丹,虽知永不开花,却日日呵护。”
他顿了顿,眼中酸涩未减:“那是我母亲生前雕刻的。”
“不过我认为母亲的话少提了一点。我觉得......爱,是在失去后沉浸在余温中却不得不忍受那逐渐冷却的滋味,不舍离去,不愿放手。可直到失去后才明白,原来曾经的那些时光,便已是爱了。”
舞厅的彩窗将天边的一抹白割成碎片。林清池在那些光斑里看见无数个自己——跪着擦地的、挨耳光不敢哭的、在雨里捡铜板的......
爱,什么是爱?能填饱肚子,不挨打,不生病,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