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赵文棠不大自在的表情,李捕头心里好笑,这位新伙计还挺护着那小子,“行了,别替他藏了,人醒了对吧?我在东阳县难道还有酷吏的名声?又不是嫌犯,还能单枪匹马闯民宅押他不成。”
“……我,”赵文棠不知该怎么解释:“抱歉。”
或许是民对官的天然不信任和警惕作祟,尤其他曾经还是个江湖人,下意识就排斥官府,这些赵文棠可没法说出口。
“没事,不知者不怪,你不是本县人吧。”李捕头颇有胸襟,又被胡饼香熏饿了,招呼道,“快趁热吃,算我请你。”
张厨子特地给二人上了羊肉胡饼,肉馅儿饱满还渗汁水,外面烤得金黄流油,又酥又脆,就着豆浆正好能解腻。
赵文棠看他一眼,端起豆浆抿一口,“李捕头有话要问我?”
“还未请教姓名。”李捕头点点头,见他不动,递了个胡饼给他。
赵文棠接过,垂下眼道:“赵文棠。”
“哪个文?哪个棠?”
赵文棠面无表情道:“文章的文,甘棠的棠,大人可要查验户籍文书?我已在坊正那里登记过。”
“阁下面生,昨日又出手利落,职责所在不得不多问几句,见谅。”李捕头很是沉得住气,若有所思般看着他,忽而笑道:“蔽芾甘棠,勿剪勿伐,你想说的文章是这个?”
赵文棠小口咬着胡饼,咽下才慢条斯理道:“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李捕头“啧”了一声道:“放心,本县明府明察秋毫,古时有棠下召公听讼决狱,今日也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要我猜,楚西既然醒着,方才肯定给你出什么坏主意了吧?跟我说说。”
猜得真准,两个人八百个心眼,赵文棠腹诽,把楚西的话如实转告,李捕头听得笑出声,“亏他想得出来。”
赵文棠默默吃饼。
李捕头又道:“阁下那手暗器功夫很是了得。”
赵文棠面不改色道:“幼时常随父亲进山,打猎贴补家用,拿野兔野鸡练的。”
“哦?哪座山?”
“巫山。”
李捕头笑道:“那也算天赋异禀啊,要不是你毫无内力,我都要以为你是唐家人。”
赵文棠抬碗的左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李捕头说笑了。”
“这么说你知道唐家?”李捕头话锋一转,目光有些厉。
赵文棠喝下豆浆,擦擦嘴,说:“在巴蜀怕是无人不知吧,茶楼里说书先生天天都在讲。”
“说得也是,”李捕头轻声琢磨,又道:“巫山……阁下原籍既不是东阳,难道是自贡?”
赵文棠想起施锦春来的那天晚上,楚西跟他说过的话,隐隐猜到李捕头在怀疑什么,脸色微变,眼神沉下,冷道:“是又如何?不错,我父母家人都死在自贡城,我就是在那场屠杀里侥幸活下来的。李捕头,你若是也从地狱里爬出来过,还会见点儿血就吓得腿软吗?”
李捕头愣了愣,愧疚道:“误会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实在抱歉,之前城里几次被江湖人搅得鸡犬不宁,是我多疑了,时辰差不多,我们走……”
李捕头话音未落,胡饼摊前忽然传来张厨子的怒吼:“滚!敢情姓田的糟蹋的不是你家闺女,说的什么屁话!饼不卖了!走走走!”
说完张厨子便暴躁地扫开桌上那人的钱。
铜板咕噜噜滚进脚边石板缝里。
那食客先是瞪大眼睛,随即涨红了脸,怒不可遏道:“有病吧你!”
张厨子眼瞪得更大,粗壮的手臂抄起菜刀,凶神恶煞。
“你——你你你!”那人本能后退,没胆子和菜刀硬刚,只能啐了一口,气急败坏地走了,连自己的钱都没捡。
“张叔,怎么了?”赵文棠又见到这把熟悉的菜刀,诡异地觉得亲切。
李捕头也道:“老张,把刀放下。”
在捕头面前动刀,张叔后知后觉,立刻怂了,嘿嘿一笑,紧接着又生气道:“这帮道貌岸然的玩意儿,吃饱了就知道看热闹嚼舌根,”他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卖完的空篮,说:“还不是姓田的造的孽,不过事儿挺早的,得有十来年了,李捕头你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日子真快啊。”
李捕头:“……”
张叔连忙说回正题,“九如坊有家姓宋,本来做点小买卖,日子还过得去,后来男主人沾了赌,宋家姑娘挺可怜的,被她不是东西的阿耶送给田老虎还赌债,没多久就死了。”
“怎么死的?”李捕头皱紧了眉,想起上一任县官不是东西,卷宗乱七八糟,别说时隔十年,五年内的很多积案冤案都快无从可查了。
张厨子瞅瞅周围,压低了声音,“说是暴病,但这儿的人谁不知道,就是被折磨死的。田家抬出去的尸首又何止她一个,都是家中还不上赌债被卖进去的,以前那赃官收施锦春的钱,就把这些活生生的良家女改成贱籍,作孽。”
李捕头叹了口气,“后来呢?”
“人啊,沾了那玩意儿就成了鬼,哪还能回头……”张厨子唏嘘道:“她父亲不信邪,又继续赌,欠下一屁股债,最后实在还不起了,一根麻绳上吊。”
二人沉默听着都不再说话。
张厨子摇摇头,说:“宋家就剩个孤儿,如今靠拉车送货生活,小小年纪,挺不容易的,哦对,他那辆板车还是小楚打的。”
怪不得这把菜刀亲切,赵文棠有些走神,想起第一天来九如坊,那个从他面前拉车奔过的少年,同他一样被大雨淋得浑身狼狈。但赵文棠还记得,那少年仍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原来是他。
李捕头开口,认真道:“放心吧,天理昭彰,田老虎就算死了,这些罪证也会一条不落,明府定会给所有百姓一个交代。”
张厨子嘿嘿一笑,“咱信。”
……
午后烈日炎炎,阳光仿佛能扎穿皮肉,连竹幔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