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棠是被敲门声吵醒的,睁眼发现日上三竿。见楚西还睡得熟,赵文棠替他把帘子放下,匆匆忙忙套上外衫去开门。
侧门外站着李捕头,赵文棠怔了怔,他连头发都没束,忙道:“抱歉,失礼了。”
“不不,是李某唐突,大清早……”
赵文棠不自觉看了眼头顶马上午时的太阳,还有街上的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咳,当我没说,”李捕头寒暄失败,开门见山道:“我来找楚西,明府吩咐带他去公廨,他在吗?”
赵文棠摇摇头,暗自思忖,猜他这时候来十有八九是为楚西昨日那一刀,伤成那样,姓田的很可能活不了了。
“他身体不适,还没醒。”
李捕头一怔,“昨天见他不还好好的?”
“他……”赵文棠一时卡壳,直说吐血?这人八成不信,指不定要闯进去,便拐了个弯说:“他染了风寒。”
李捕头:“……”
李捕头眼神有点迷茫,“这个天也能风寒……吗?”
“那就风热,”赵文棠面不改色道:“总之他不便出门,若是要紧,李捕头不妨先告诉我?想来去公廨也是为昨日的事,不如我随您走一趟。”
“要紧是挺要紧,”李捕头挠挠后脑勺,叹了口气,说:“他那刀太重,田老虎没熬过去,死牢里了,田氏拖家带口来公廨喊冤。当然,他们当街闹事砍杀在先,你和楚西不过自保,明府都清楚,不会为难,只不过公廨传唤不能不去,我也只是按律办事。”
果然。
赵文棠点头,见李捕头态度不似别的官差那般强势,便也诚恳道:“我明白,但他真的不宜走动,现在还没醒。昨天的情形我比他更清楚,田老虎的伤我也有份,我同您去吧,既然只是过堂把事情说清楚,我和他谁去不都一样吗?”
“这么严重?”李捕头吓了一跳。
赵文棠立刻露出心痛的表情,“是啊是啊,大夫说他受惊过度气急攻心外感风寒……热数症并发,俗话说病来如山倒嘛,明府就算把人抬上公堂,他也说不了话不是吗?总不能对我们这些苦主严刑拷……”
“停停停!”李捕头耳朵嗡嗡的,“你跟我走,我会禀明。”
赵文棠表情立刻恢复正常,眨眨眼,说:“我能要求田家赔偿楚哥医药问诊的钱吗?”
李捕头:“……能。”
赵文棠立刻愉悦地点点头,“容我梳洗换身衣服,李捕头稍等。”
李捕头被十分温和地拒之门外。
回到厢房,赵文棠见楚西已经醒了,眼神似笑非笑,“受惊过度的确有,至于气急攻心……”
赵文棠立刻,“嘘!”
“别怕,李捕头武功平平,耳力更是比不得你,听不见的。”楚西声音还是又轻又哑。
赵文棠听着心疼,忙去倒了杯水喂给他,仔细看了一会儿,觉得他脸色还是很憔悴,有些担心,“要不让吕大夫再来看看?你脸色不大好。”
楚西闭目缓了会儿,睁眼见赵文棠神色紧张地盯着他,不由心底一软,冲他笑了笑,“别折腾老人家了,我没事,你方才不还跟人家说,病去如抽丝。”
“我说的是前半句,你还是快点好起来吧,抽什么丝,一把火烧了才好,”赵文棠嘀咕,放下杯子重新整理衣服,一边系腰带一边乜他一眼,“楚哥,你摸着良心说说,到底谁受惊过度?”
楚西当真摸了摸心口,摇摇头,“你怎么知道我没受惊。”
赵文棠:“嗯?”
天地良心,他看见打手的刀砍到赵文棠面前的时候,三魂七魄都要吓飞升了。
简直噩梦一样。
“你不记得了?”楚西道。
赵文棠在梳头发,那条藏青色的旧发带缠绕上他的手指,衬得露出的骨节像深谷里的一蓬积雪。
“记得什么?”发带缠好,赵文棠心不在焉应声,匆匆去洗脸漱口。
楚西仓促收回流连在他手指上的目光,随口道:“记得你昨晚说的梦话。”
“噗——咳咳——”赵文棠被漱口水呛得惊天动地,“我、我说什么了?”
真是他说什么就信什么,楚西嘴角上扬,微微低下头,幽幽道:“你说你要去成亲,还要把我赶出九如坊。”
赵文棠倏地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他会说这种倒反天罡的梦话?
赵文棠定了定神,说:“梦都是反的。”
楚西:“所以?”
赵文棠忽地怒从心起,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所以其实是你想去成亲,还要把我赶出九如坊吧!”
楚西:“……”
还能这样“反”?楚西震惊,笑不出来了,甚至尝到了哑口无言的滋味。
“我跟李捕头去一趟,待会儿让张姑娘帮忙照顾你一阵,好好休息,外面的事有我。”赵文棠收拾好,转头瞥见楚老板正无可奈何般盯着他瞧,眼神——
眼神像在看一截木匠们梦寐以求的顶级好料,可惜那截木料供在高架上,只能望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