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抱被抓包,赵文棠爬起来的动作不情不愿,他板着脸,但脸色通红,不知是呼吸困难憋的还是难为情胀的。
“你、你醒啦?”赵文棠开口就是句废话。
楚西倒也没嫌弃自家伙计,十分给面子地应了一声,“醒了,我渴了。”
“嗯?渴了?”赵文棠终于神魂归位,连忙去倒了温水。楚西已经慢悠悠自己坐起来,接过杯子先漱了漱口,齿缝间的血腥味总算淡去。
“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楚西喝完水,轻笑了笑,“没事,不疼了。”
就是还有点晕,可能是饿的,他今日急匆匆赶回来,连午饭都没吃。
烛火摇曳,显得一室静谧而温馨。
楚西精神不大好,半靠在床头,看赵文棠去外间屏风后换了身衣服,出来端走水杯,忙进忙出,没一会儿厨房就亮起灯。
深夜里还升起炊烟的,附近就他们一家。赵文棠先把小炉上的药倒出来,送来喂给楚西喝了,又十分自然地往他嘴里塞了颗糖。
灶上火升起,赵文棠匆匆回厨房。
淘净的粟米入锅熬煮,鲜鲈鱼处理好后要仔细去刺,片成薄片,他用左手同样灵活轻巧,鱼肉片下来近乎透明,再切些姜丝和盐腌制去腥,等粥煮好后生滚。怕楚西觉得太淡,又撒了一点点胡椒粉和翠绿的葱花。
赵文棠尝了尝,觉得味道和口感还不错,自从来九如坊,连厨艺都更上了一层楼。
当然,也就和面粉过不去。
两人喝完鱼片粥,天都快五更,赵文棠收碗回来,倦得眼皮都要撑不开,循着本能坐到床边,重重打了个哈欠,揉揉眼,“我有点困了。”
楚西当然能看出来,忙道:“我没事了,困就快睡吧。”
赵文棠不放心地瞅瞅他,说:“你答应我不许再胡思乱想,吕大夫说你今日旧伤复发,都是因为……都是因为我。”
他声音越来越低,说完躲闪似的垂下眼,怔怔看着地面发呆。
就算看不清神情,语气里的自责根本掩盖不住,楚西叹了口气说:“既是旧伤复发,脑袋长在我脖子上,与你有何关系?是我自己……吕大夫以前就叮嘱过,是我吓到你了。”
赵文棠听出了言下之意,“你之前……也这样过?”
楚西道:“刚醒没多久的时候,难免想知道自己是谁,那次把父亲吓得够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赵文棠能听出,他的压抑和痛苦只是被时间磨成了习惯。一个活生生的人十几年经历全都成了空白,还不得不为了活下去而长年累月地忍受未知带来的恐惧和焦虑。老木匠在的时候,或许还能给予他一个落脚的地方,但之后的许多年,他只能一个人扛过。
赵文棠低垂着脑袋,心里念了句菩萨保佑,楚西是幸运的,也不对,是好人有好报,他遇到老木匠,没有信错人。
“对不起。”赵文棠忽然愣愣道
楚西不解:“嗯?”
赵文棠目光复杂,掺杂了隐忍的愧疚,“我找过你许多次,但是后来我……发生了一些事。”
相隔十几年,他身上发生的恐怕不止“一些”,也总归不是好事,楚西自然明白,更不可能怪他什么。
“以后你有我了。”赵文棠轻声说。
骤然听见这句近乎暧昧的话,楚西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惊讶地睁大眼睛,“什么?”
赵文棠笑了笑,“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你找不到回家的路,就把我当作归处好了。”
“我……”楚西有些佩服自己还能保持冷静。
就像石头砸入湖面,本该溅起更激烈的涟漪,但心中那潭水早已不是死水,涟漪很快便融进翻涌的水浪里。
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了吗?楚西骤然忐忑起来。
胸口涌上千言万语,反倒不知该说什么,楚西渐渐揪紧了身下的床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克制想要把他勒进怀里,想要亲吻、占有,甚至生吞入腹的冲动。
眼前之人变得沉默而紧绷,赵文棠心想,难道是自己的安慰方式不对?确实,朋友之间这么说好像怪怪的。他想象了下如果是师兄遇到这种境况……
不不不,他坚决不可能对唐无寻说这种话,况且对方听见他这么说,非得吓得逃去龙门荒漠吃沙,相较起来楚西还能保持冷静已经十分好性子。
得换个委婉点的说法。
赵文棠灵机一动,拍拍楚老板的肩,乐观道:“别想了,反正活着只能向前看,以后你永远是楚西,我一辈子都是你的伙计!”
楚西:“……”
楚西听得无语凝噎,对上赵文棠仿佛要跟自己立刻拜把子的澄澈眼神——
当即就萎了。
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堵得头又隐隐作痛,楚西面无表情盯着他,心道这人才是块儿不开窍的木头,还是说需要戳中什么机关?怎么还能时灵时不灵!
楚老板没好气地躺下,翻身背对,咬牙切齿:“谁要你当一辈子伙计!”
“啊?”赵文棠不明所以,心道这也不行吗?随即说服自己不能跟病人计较,爬上床哼哼唧唧,“有我这么忠心耿耿不求工钱的伙计还不满足,打着灯笼你都找不到……”
楚西半撑起来,吹灭窗沿上的灯,无奈道:“你就这点出息?”
就不能再有点野心,得寸进尺一点吗?比如——
“哎?”赵文棠终于非常迟钝地反应过来。
楚西眼睛隐隐发亮。
但是赵文棠显然因为沾到枕头而困得不行,半梦半醒道:“要涨工钱了吗?那之前的衣服钱能不能分几个月扣啊……好贵啊……”
“……”他就不该期待,楚西砸回床上,心累了,“随你随你,爱还不还,睡觉吧。”
“哈欠……”赵文棠闭上眼,声音越来越含糊,还不忘找补:“楚老板你真是个好人……”
楚西哽了一下。
房间里彻底没声了。
楚西睁着清醒的眼,又轻轻翻身面对他。今夜赵文棠没放下竹幔,天气热,他连薄被都盖不住,随意扯了一角搭在肚子上,中衣倒是穿得老老实实,只能看见雪白脖颈下一小截若隐若现的锁骨。
月光窝在他伸出床沿的手心里,显得微翘的手指格外素净,指甲被他修剪得圆润可爱。楚西探出手,轻轻勾了下他放松的小指。
和想象中一样软。
“笨死了,”楚西侧身看着他,轻叹了口气,喃喃道:“谁会想要喜欢的人当一辈子伙计啊。”
前路漫漫,不容乐观。
幸好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楚西默默地想,至少能确定,赵文棠不会走。
自己与他原来并非初识,更像命运般的重逢。
表过忠心的伙计睡得香,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心比天大的模样又让楚西觉得窒闷。
赵文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他只需一次主动的亲昵,只需瞥来一次泪眼,就足够惹得自己心神大乱,甚至不顾后果去触及那些过去。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喜欢,所以不愿看他伤心。
“小没良心,”楚西嘀咕一声,负气般晃晃他的小指,单方面订了个约,“那就拉个勾,别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