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府足有三进园子,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青瓦白墙,回廊嵌有扇形的万字纹窗棂,仿江南的别致。窗内一步一景,窗下青石路面的光影灵动如画。
廊边芳草深深,绿意蓬勃盎然,整座院落布置的十分有意趣。
前厅是何府正式待客的地方,屋内陈设讲究,左右两架六扇的楠木竖屏分隔,浮雕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赵文棠摸了摸面前的食案,小声和楚西咬耳朵:“这么好的老曲柳木,光料子一截也要好几十贯呢,真有钱。”
楚西笑道:“所以一会儿还有不少好吃的,你多吃些。”
“食无求饱,”赵文棠瞪他一眼,坐直回去,也笑起来说:“吕大夫交代的,你忘啦?”
楚西见到他眼中闪过的促狭,无奈道:“还记仇呢。”
赵文棠别开脸,“才不是,就算摆出一桌烧尾宴也没有你做的面好吃。”
何况他本来就没什么胃口。
楚西靠近了些,仔细看他的脸色,想到他一口没碰的点心,有些担心,“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就是有点热。”
“不说实话扣你月钱。”
七寸被拿捏,赵文棠抿了下唇,想起自己三更半夜偷偷出去咳嗽被发现的时候,对方发了一通火,凶死了。
赵文棠老实了,小声说:“不严重,就是胃有点难受。”
“怎么不早说,”楚西皱起眉,“疼吗?走吧,回吕大夫那儿看看。”
这也太失礼了,赵文棠连忙拽他,“别,真不严重。”
他们两个无权无势,东阳县就这么大,得罪何府没任何好处,更何况还有个施锦春虎视眈眈。楚西明白赵文棠的意思,但他就是不愿见人委屈自己,他还想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嘈杂缓慢的脚步声。
何小姐清脆道:“阿翁您慢点。”
“慢什么?你阿翁还没老。”何公的声音听起来精神矍铄。
赵文棠拍拍楚西的胳膊,示意他不用小题大做。
何公走进来,老人须发皆白,身板挺直,穿着不像赵文棠想象的富贵,一身舒展宽松的灰质广袖,显得平易近人,见到楚西时高兴的神情也不似客套虚伪。他热情笑道:“许久不见,楚小友近来可好?”
既是雇主恩人,又是长辈,楚西只得耐下性子寒暄:“何公客气了,承蒙当年援手,楚西很好。”
“哎,小事小事,”何公大方地挥挥手,见到赵文棠,流露出几分好奇道:“这位小友是你朋友?”
楚西:“是朋友。”
赵文棠连忙欠身:“是伙计。”
楚西:“……”
赵文棠差点咬了舌头。
二人异口同声,气氛凝滞了瞬间。何公哈哈一笑打破尴尬,往主桌上走,随手示意道:“别站着了,都是年轻人,等老头子这么久肯定饿坏了,坐下上菜吧。”
何管家连忙去吩咐下人。
一道接一道精致菜肴摆上食案,先是开胃的冷盘,新鲜花蜜浇淋的点心香味清甜,还有一碗用银盏所盛的雪白凉羹,冰消雪融似的,看起来就十分凉爽。
何公:“尝尝这道清凉膳碎,厨子从长安学来的,说是那儿的新菜,诸位就当吃个新鲜。”又对管家道:“去,上我那坛高昌葡萄酒。”
何小姐立刻对管家眨了眨眼。
“何公,不必……”
“楚师傅,”何小姐一双美目看过来,白皙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眼神里是抑制不住的期待,“三年前我们就见过的,你、你还记得吗?”
楚西愣了愣,他没印象。
何小姐看了眼兴致不错的祖父,大起胆子,对楚西道:“阿翁说那年多亏你帮忙,何家才得以保住家祠。阿翁还常说,这三年何家生意昌顺,家宅平安,定是家祠免于祸事后祖宗保佑,你是何家的恩人,我……能唤你楚郎吗?”
这话一出何小姐的心思简直摆在了明面上,就连何公也看了眼孙女,语气微沉,含了些警告:“明玉。”
楚西蹙起眉,神色冷下来,他只想带赵文棠立刻离开,大不了生意不做了,得不得罪何府也顾不上了,“抱歉何小姐,楚西不过一介工匠,草末之流,身份有别,担不起小姐青睐。”
何明玉脸色霎时变了。
她从小娇生惯养,从未被人不留情面拒绝过,何况还是她主动流露心意,同打她的脸有什么区别?
她眼眶霎时红起来,葱白似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
何公看在眼里,对孙女的偏爱还是占据上风,比起受委屈,方才那点逾矩又算什么?况且还是在他何家的地盘,在他这个家主面前。
“楚西,”何公微微眯起眼,威严道:“我何家虽为商贾,比不得读书人家清流,可在蜀中也算有些脸面,我何府的小姐还能让你失了身份不成?”
管家正要端上葡萄酒,站在屏风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楚西忙道:“何公见谅,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何公忽然拔高了声音,冷哼道:“何府的门楣辱没你了?明玉乃大房独女,不是非得嫁出去,招赘入婿并无不可。但她既中意你,甚至不愿委屈你入赘,将来何府偌大家业足以衣食无忧,你还有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