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料选好了吗?”赵文棠忽然问。
提到木料,楚西一直觉得有点难办,“上面拨下来的钱有限,门窗家具定的是榆木,纹路还得明日去挑。”
赵文棠点点头,榆木纹理清晰,结实耐用,又不似紫檀榉木之类价格昂贵,是个好选择,但他还是发现了问题:“你是觉得硬度太高,要拼接这样的梅花选榆木太苛刻?”
楚西忽然笑了笑,“也不全是。”他顺手从旁边的木料堆里拿出一截,指指木纹,示意赵文棠看。
赵文棠只看一眼就明白了,“钉眼和结疤太多,工字棂和梅花都需要尽可能的细腻,要找一截纹路瑕疵少的好榆木不容易。”
一点就透,楚西觉得赵文棠是懂他的,不论是相处还是干活的时候,都有一种让他舒服的默契。
楚西有些苦恼道:“不止门,还有四扇窗户。”
赵文棠:“……”
“木料的事明日去挑过再说,”楚西合上图纸,把赵文棠方才看睡着的那卷书重新铺开,“后日起我不常在,你替我看店,这上面记录了下半月要交的客单,先熟悉熟悉,客人来取货的时候要对清楚。”
书卷上的字小了很多,远看蝇头小楷,近看只剩蝇头打架,很有楚老板潇洒不羁的风格。
楚西站起来,十分体贴:“你坐吧,哪里看不明白告诉我,还有几卷账目要对,我去拿。”
赵文棠无语凝噎:“……”
楚西:“算筹要吗?”
赵文棠:“……不必了,我心算。”
楚西点头,看他的眼神都不大一样了:“你们江湖人真厉害。”
不,只有他们师门会对弟子的算学之术有近乎偏执的要求。
屋子里两个人各做各的事。
赵文棠咬着笔杆,绞尽脑汁连蒙带猜,努力用临时自创的意会法和对照法辨认。刚开始很吃力,看多了仿佛横折撇捺都活了,跃然纸上冲他比画。
赵文棠连忙揉揉眼。
不过他渐渐摸出了点楚西写字的门道,除了客人名字用到的新字比较多,单子和账目几乎都是常用的条目,他暗自发誓,以后绝不让楚老板再动笔管这些书卷账目。
勉强看了小半卷,赵文棠又开始犯困,应该是吕大夫的风寒药里有安神的成分。他捏了下鼻梁,抬眼见楚西坐在门口,借着烛火,正在专心打磨一只药箱。
他的半张脸隐在夜色里,光影在挺直的鼻梁上交汇,显得轮廓愈发清晰俊朗。
赵文棠却疑惑了。
都说字如其人,师兄也好,少门主也好,至少赵文棠见过的品貌端正之人字也差不离。
所以他实在不明白,楚老板这个人别说九如坊,就是放眼江湖,如今各大门派收徒不仅看资质品行还得看脸,他混进去都足以挣个一席之地。
但他的字为什么能和他这个人大相径庭?
赵文棠不理解,于是他开口了:“楚老板,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楚西停下手里的活儿,侧头看过来,眼睛里烛火留下跳跃的光,暗藏的琥珀色隐隐浮现,漂亮得有些惊心。
“你说。”
赵文棠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眸子,不禁想起曾经偶然见过的一只波斯猫。也许是哪个西域胡商带来巴蜀的,它盘踞在石凳上,一团雪白,矜贵地和他对视,然后冲他轻轻“喵”了一声。
没忍心太直白,赵文棠委婉道:“你的字是师承哪位先生啊?”
楚西目光变得古怪。
赵文棠以为他误会自己在说他字难看,忙道:“我是想说,你的字很……很特别!”
“没有先生,”楚西好脾气地笑笑,脑袋冲家对门的方向偏了偏,“张姑娘认字的时候我跟她学的,不得章法,难为你了。你一直没问,我还以为你都能看得懂。”
赵文棠:“…………”
这也行?
“嗯……还是能看懂,那个,”赵文棠磕巴了一下,说:“你父亲没教你吗?或者送你去书院?”
“没有。”楚西低下头,语气变得有些生硬,他把刚才磨过的地方又重新磨了一道。
赵文棠愣了愣,心想或许父亲是他的伤心事,可转念又觉得不对,方才吃饭的时候他自己提起不还挺正常。
但他问了不该问的是事实,赵文棠道:“我不问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