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楚西顿了顿,又叮嘱:“小心手。”
赵文棠笑:“你也是。”
弹墨量尺寸,铁片箍在平接榫卯上固定,垫上洇湿的棉布,再用烧红的烙铁烫边,把铁片牢牢嵌入,钩爪似的重新将两截圆木拴死。
赵文棠在楚西烫边的间隙帮他准备好下一处要固定的铁箍,还有别的裂缝修补需要的桐油麻布和嵌板。
二人几乎不需要说话,心照不宣般默契。
赵文棠与从前那些学徒伙计不一样,他不会认错工具,不会手忙脚乱,不会把墨线弄花。他右手使不上力时就换左手,同样的灵活。
满屋子只剩干活时敲敲打打的声音,以及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火焰让屋中闷热起来,楚西修补好最后一处平接点,看天色竟然还不晚,屋里的光依旧亮堂,只是不如午后纯粹,多了抹夕阳的颜色。
要是以前,修补这么多裂口至少要忙到天黑,今日简直事半功倍。楚西站在梯子上低头,看见赵文棠额角滚落的汗珠,顺着微红的脸颊淌到下颌,滴在衣襟遮不住的半截锁骨上。
亮晶晶的,像落进一轮弯月的怀抱里。
晴朗的春日燃一下午炭盆还挺热,方才专注干活不觉得,这会儿实在口干舌燥。楚西爬下梯子,拍了下赵文棠的肩,“你病还没好全,去休息喝口水吧,剩下我收拾。”
忙碌的时间过得很快,赵文棠不由感叹,“竟然就傍晚了。”
“怎么,还不累?”楚西擦擦自己的汗,把另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
赵文棠接过,笑道:“还好,只是以前不觉得时间能这么快。”
“以前……”楚西喃喃,不由道:“习武的时候吗?”
他之前不欲多问,现在反倒有些好奇起来,尤其他一个江湖人,怎么会对梓匠手艺这么熟悉?
赵文棠愣了愣,说:“你知道了呀。”
“嗯,”楚西有种戳破人家秘密的不自在,别开视线,“抱歉,昨夜吕大夫来给你看诊,他说了一些。”
“我以为他只是提醒你我来历不明。”赵文棠笑笑。
楚西沉默,开始收拾随身的工具箱。
赵文棠捏着手里的帕子,因为用力,五指有些发白。他认真道:“你放心,我虽是被逐出师门,可绝对没有做过违背道义良心的事。更何况,我算是已死之人,恩怨两清,此后江湖事与我无关,不会给你和九如坊添麻烦的。”
不知为何,楚西听完他一番坦诚并不觉得舒服,胸膛里升起股莫名的烦躁,让他如鲠在喉,尤其那句“已死之人”。
楚西狠狠皱了下眉,他说:“你还活着。”
手指微微一颤,仿佛心窝里被人揉了揉,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赵文棠抬眼看向自己的新雇主,笑意盈满眉眼,仿佛看向自己的新生:“你说得对,我还活着……活得很好。”
楚西呼了口气,轻推他,“去歇会儿吧,我随后来。”
“好。”
前面铺子里丁小宝写完字了,正在帮她母亲叠金银元宝,这活儿简单,小姑娘就当折纸玩。魏娘子在她旁边做针线,母女两个各忙各的。
听到脚步声,魏娘子放下缝补的衣物站起来,回头见是赵文棠,忙轻声细语招呼:“辛苦,你们一定渴了,我刚煮了茶放温。”
赵文棠确实渴得很,一碗茶水跟牛饮似的,喝完眼睛亮了亮,“魏娘子的茶很好喝,清凉回甘,还不涩。”
魏娘子笑起来,模样很温婉,“自己炒的糙茶而已,加了陈皮和薄荷煮,郎君若是喜欢,我去装一些你们带回去。”
她虽然荆钗布裙,又开铺子,谈吐举止却满是书卷气。
丁小宝也喊:“文棠哥哥!”
小姑娘嗓音又糯又清澈,喊起人来能把人甜化了。赵文棠看见她就想起小师妹,或许偌大师门,只有她和师父师兄不会忘了自己吧。
“小宝字写完啦?”赵文棠笑眯眯逗她,“来给哥哥看看写得怎么样?”
丁小宝大眼睛里露出茫然和惊讶:“哥哥刚才不是说出来陪小宝玩吗?”
赵文棠明知故问:“哥哥什么时候说了,你阿娘听见了吗?”他看向魏娘子,魏娘子浅笑着摇摇头,他又对丁小宝摊手:“看,你阿娘都没听见。”
丁小宝手托下巴,竟然认真沉思了片刻,抬起脑袋,小脸严肃:“小宝知道了,眼神不算,下次要让大人们立字据。”
赵文棠一愣,然后彻底被她逗笑了,没想到小姑娘还懂得吃一堑长一智。他蹲下来,揉揉丁小宝的脑袋,温声道:“小宝说得对,空口无凭,人人都能反咬一口,不是谁都明白以信待人的道理,还是小宝厉害。”
“那哥哥还陪我玩吗?”丁小宝听得半懂不懂,但不妨碍她喜欢听赵文棠说话。
赵文棠不逗她了,坐到她身边,柔声问:“想玩什么?”
丁小宝又换了个主意,圆眼睛乌溜溜一转,说:“想听故事!”
“小宝,”魏娘子都有些过意不去了,忙道:“你文棠哥哥才帮我们做完事,累了一下午,该休息了。”
“哦……”丁小宝眨眨眼道:“那换小宝来讲故事!”
赵文棠笑起来,没等他开口,铺子外忽然传来两句不大不小的议论声。
“你看你看,就说是个不安分的,青天白日呢又在勾引男人……”
“可不,克死了丈夫还整天抛头露面。”
“呸,晦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