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巷尾的路上楚西对赵文棠道:“我们隔壁就是杂货行,缺什么可以去买,柜面里的零钱你都能用,不够先让钱掌柜记我账上。他要是跟你推荐什么裴氏十全大补丸,药宗长生益寿丹,千万别搭理。”
赵文棠抿嘴笑了下,眉眼弯弯,“你不怕我卷钱跑路吗?”
楚西挑眉,“除非你能遇到第二个给你做鲫鱼汤还垫诊金的善良老板。”
“我运气不大好,肯定遇不到第二个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平静坦然,眼睛里一丝阴翳都没有,仿佛和活着相比,如今的落魄在他心里不算什么大事。
楚西想到巫山里的藤蔓,安静绵长,看似柔软,却坚韧不绝。他别开目光,继续道:“吕大夫的药铺在巷口,转过去就是坊市主街,右边有布店、菜摊、肉铺之类的,对街是书院,要是缺笔墨可以去那边。”
赵文棠默默记下。
“选木料的话就去城外东南边的木场,明日一早跟我过去认认脸,还有,以后万一挑不到合适的料子要进山,一定得告诉我,记住了吗?”
赵文棠点头:“记住了。”
楚西:“城南双桂坊的金铁匠手艺很好,我与他是朋友,需要工具的话可以去他的店里,离这儿不远,很好打听。”
赵文棠听出了弦外之音,想了想,问道:“你要出远门?”
“算是吧,”楚西叹了口气,“之前接了官驿的活儿,有些棘手,也许三五天才能回来一趟。”
“需要我做什么?”
香烛铺子到了。
楚西:“先替我看店,详细的事晚上再说。”
“好。”
丁小宝还和昨日一样热情,看见楚西恨不得扑进他怀里挂住,对赵文棠也没了陌生,开心打招呼。看得出她十分喜欢赵文棠,并不嫉妒对方夺走她“九如坊第二聪明”的头衔。
大白狗哼哧哼哧摇尾巴,跑过来趴他们的腿,亲切“汪”了两声。
赵文棠摸摸它脑袋。
香烛铺子生意挺冷清,店里只有个面相愁苦的妇人买走一对白烛。魏娘子收好铜钱记账,那妇人目不斜视,低头匆匆离开。
她头上还戴着孝。
夜里来时没注意,赵文棠这才恍然,原来这家铺子做的是死人生意。
而且从丁小宝的举止看,她十有八九从未见过亲生父亲,母女两个相依为命,日子肯定不好过。
“小宝,回去写字,别打扰你楚叔叔做事。”魏娘子把丁小宝从楚西身上抱下来,带着些歉意道:“失礼了。”
“无妨。”楚西还是不冷不热地回应。
“知道啦阿娘,小贝过来!”丁小宝冲大白狗招手。
赵文棠微微睁大眼睛,忽然侧头,忍着笑无声动了动唇,用嘴形对楚西一字一字道:宝——贝?
楚西:“……”
虽然知道赵文棠的本意,但冲他喊会不会也太怪了,对方显然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兀自跟在楚西身边乐个不停。
有这么好玩吗?楚西想说他幼稚,可见他笑意明朗,忍了忍,还是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
算了,开心就好。
丁小宝还捏着方形锁,简直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一步一回头去门边的小桌提笔写字,水汪汪的眼睛时不时就抬头瞄一眼。
赵文棠冲她眨眼,丁小宝就举起锁对他招手,意思再明显不过,想等他忙完陪她玩。
脚边的丁小贝看不懂人类,懒洋洋趴下,用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它姐姐的后背。
三个大人进内院,院子里堆着些陈旧简易的小型家具,竹竿上晒着两排被褥衣物,显得很拥挤。
魏娘子拂身一礼,“给二位添麻烦了。”
“应该的,”楚西侧身,没受她的礼,说:“去看着小宝吧,这里我们自己处理就行。”
魏娘子也知道自家地方小,客气地笑笑:“那你们忙,有需要就喊我。”
楚西:“好。”
丁家的厢房屋顶就是最普通的硬山顶,一条正脊和四条垂脊,青瓦铺面,侧边裸露的山墙看得出年久破旧。巴蜀之地潮湿多雨,接近地面的墙上霉迹和青苔斑驳,黑色裂纹像蛛网似的延伸。
赵文棠皱皱眉,小声和楚西说:“墙面也要补一补了,去年成都附近有过一次地动,虽然不严重,但像这样的民宅还是倒了不少,尤其这种硬山顶的厢房,结构简单,更容易坍塌。”
“嗯。”楚西应声看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赵文棠觉得这一眼里含着些别样的情绪,好像没懂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赵文棠尽量调整目光,显得饱含期许。
这下楚西看懂了,有些啼笑皆非,直白道:“我不是泥瓦匠,这生意做不了,你可以和魏娘子提,让她找别人。”
“……哦。”赵文棠有点尴尬。
需要加固的檩条在屋内,一共四根交横在梁上的长圆木,用来承托和固定屋面下倾斜的椽子。
屋里能挪走的器具物事都挪得差不多了,临时撑起的牮杆还架着梁,赵文棠抬头看,能见到每根檩条上平接的地方都各有腐朽裂口。
裂在这种地方比椽头麻烦,得外加铁箍来固定了,赵文棠想着,见楚西在准备丈量的墨斗和铁箍片,明白对方和自己判断一样,于是道:“我去烧炭和烙铁,垫湿棉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