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棠眨眨眼,想说能,但是不太会,切不好。
楚西误以为他手连菜刀都拿不动,改口道:“算了,去烧火吧。”
粟米是一早就泡好的,赵文棠端进小锅里蒸上就行。大锅烧热,楚西把鲫鱼处理好,两面一字刀切,侧头看见赵文棠在水缸边洗葱姜和萝卜。对方低头蹲着,乌黑的长发简单束成高马尾,发尾从肩头垂下,用旧的藏青色发带若隐若现,衬得后颈越发修长莹白。
有一种干净的少年气。
猪油浓香,楚西伸筷试了试油温,差不多后微微撒上一层盐,下锅炙鱼,楚西轻晃鱼肉,在满院飘香里对赵文棠道:“张叔只是太紧张他女儿,你别怪他。”
赵文棠洗好了葱和姜,正在切段,闻言有些迷茫,“可我都没同他女儿说过话啊。”
原来菜刀还是能提的,楚西收回目光,缓声道:“张夫人是改嫁来的,他们二人青梅竹马,两家门当户对,结亲本该顺理成章……豆腐也切一下。”
“好,”赵文棠又指指萝卜,“萝卜要怎么吃?”
楚西:“先放着。”
“哦,”豆腐很嫩,赵文棠切得小心翼翼,怕弄碎了,“那为什么是改嫁来的?”
鱼肉渐渐两面金黄,楚西把赵文棠切好的葱姜倒进去,撒盐和一点点酒液去腥,再舀瓢蒸饭的滚水浇进去。
“唰啦——”鱼汤腾起白雾,楚西拿木盖盖住,说:“这本是别人家的私事,不该背后议论,你听过就行了。”
“我明白,不会乱说的,”赵文棠点点头,“你是怕我以后再失了分寸,都是邻居,我不能让你为难,或是再惹张叔生气,伤了他们父女情分。”
楚西应了一声,说:“张夫人后来遇到个长相俊俏的书生,那人很会花言巧语,又舍得花银钱。张夫人年纪轻,被那人哄得非他不嫁,家中还收了许多聘礼。张叔很伤心,可他们并未订婚纳彩,张家没立场阻止,后来张叔就跟商队去了西域。”
楚西声音低沉悦耳,之前话少的时候赵文棠没察觉,这会儿娓娓道来,发现他字正腔圆的官话里有不同于巴蜀之地的味道。转折起伏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腔调,很动听,衬得嗓音像一坛后劲沉醉的佳酿,又像一首婉转神秘的胡曲。
“发什么呆?在听吗?”
赵文棠唔了一声。
呆起来还怪可爱的,楚西笑笑,“豆腐给我。”
“哦,好。”
“芫荽会吃吗?”
“会吃。”
楚西将豆腐倒进鱼汤,伸手在窗外陶盆里薅回一把翠嫩的芫荽,继续道:“张夫人嫁的是个禽兽,张叔一走三年多,等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张夫人受尽折磨,费了不少功夫将她救出来,搬到东阳,张叔就月之一个女儿,生怕重蹈覆辙,难免多操心。”
昨天是他不修边幅,今天拾掇干净,就把他当勾引黄花闺女的小白脸了,毕竟日久才能见人心,赵文棠想明白。
鲫鱼豆腐汤的鲜香连锅盖都压不住了,赵文棠摸摸开始叫嚣的肚子,为了转移注意力,强行把目光移到正在洗芫荽的楚西身上。
他的皮肤是阳光晒出来的蜜色,眼窝深,眼睛也大,睫毛又浓又密跟成精了似的。赵文棠发现他的眼珠颜色不算纯黑,阳光下会泛出暗暗的琥珀色,像藏着一尊古老的鎏金器物,深邃幽微。
微卷的头发和清晰的五官轮廓让他的气质很出挑,在汉人中算得上特别,或许祖上和西域沾亲带故。赵文棠不由脱口而出:“你那么好看,张叔怎么就不提防你呢?”
洗芫荽的手顿了顿,水中柔软的绿叶随波漂浮,在他掌心轻挠似的。
这人属猫的吧,楚西在心里“啧”了一声。
赵文棠无辜地眨眨眼:“我又说错话了吗?”
楚西淡定把菜捞起,揭开锅盖将熬成奶白色的鱼汤盛出,摘断芫荽撒上去,平静道:“或许是因为张月之尿床的时候我还帮忙洗过褥子吧。”
“噗——咳咳……”赵文棠正喝水充饥,听完这个理由一口喷出来,他震惊地瞪了眼楚西,怀疑此人是故意的。
楚西把食案搬到院子里,正好樱桃树下好乘凉,桌上摆一碗清淡滋补的鲫鱼豆腐汤,一碟自家腌的小菜,对门端回来的芝麻胡饼,还有热腾腾的粟米饭。
一顿粗茶淡饭让赵文棠无比满足。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赵文棠吃得轻松,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眼神都开朗起来,“不会被我传染风寒了吧。”
“食不言。”楚西夹一筷子鱼腹放他碗里,试图堵他的嘴。
新鲜鲫鱼在猪油里滚过,鱼皮香脆,鱼肉嫩滑,和豆腐一起煮得很入味,没有一点腥味,碧绿的芫荽叶点缀其中,实在是清爽又开胃。
但赵文棠还惦记他洗完的萝卜,生怕对方忘了他的劳动成果似的,“白萝卜要怎么吃?”
楚西吃得快,吃相却很安静,他放下筷子等赵文棠,说:“放心,饿不着你,晚上就知道了。”
于是今日最大的期待就成了晚上吃什么。
回忆里只有年少时有这样的日子,再后来就是逃亡和十数年如一日的严苛训练。他入门晚,习武要吃的苦比其他弟子多数倍,到最后试炼成绩不过马马虎虎。
担心惩罚,担心任务,担心师兄师姐的性命,每天都过得焦虑紧张。吃饭不过为了果腹,睡觉不过为了等待明日醒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靠近鱼尾的肉里有些小刺,赵文棠剔得仔细,他从未在对待吃食上这般浪费过时间。
楚西挪了挪小凳,半靠上樱桃树,假寐休息。
春日的阳光还不灼烈,晒起来暖洋洋的,樱桃树的枝丫间已经缀满嫩绿的小果,估摸再过两个月就能吃了。
吃完饭收拾过碗筷,二人还得去丁家干完剩下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