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了。”楚西转身离开。
等等,他说什么?新伙计?小姑娘惊讶得目瞪口呆。
……
东阳县官驿建在城门外二里半,后有山前有水,称得上清幽雅致。
可惜年久失修,远看还行,进去才知好些房间连普通旅店都不如。墙体早在风吹雨淋下潮得脱落,好几根承柱腐朽开裂,就连上房里的衣橱柜架都霉迹斑斑,中看不中用。
更别说后厨柴房之类的地方,米缸喂养的不是人而是安营扎寨的老鼠,阴暗处还盘踞起冬眠落窝的毒蛇。
楚西头一次来是年初,县衙召集了近乎全县的砖瓦木匠修缮官驿。他在丈量尺寸的时候靠近墙角,差点就被刚睡醒的五步蛇咬了,亏他身手矫健,但凡换其他工匠已经闹出人命。
自此,一起来的师傅们都把他当福星。
一县官驿好歹是官家用地,本不该惨成这样。
后来楚西听工匠师傅说,上一任明府贪墨数额巨大,勾结州府,仗着天高皇帝远,年年报灾。
朝廷年年赈灾免税,上面的钱粮全进了贪官污吏的裤腰带,为了遮掩表示县里没钱,别说官驿,就是公廨都破破烂烂。下面百姓不知免税,只纳闷为何赋税年年上涨,直到城外村里饿死了人,民怨沸腾起来。
后来不知哪来的江湖杀手,神出鬼没,没惊动任何人,仅仅一枚普通的铜钱就取走了贪官性命,成全他爱财如命。
“还能有谁,蜀中唐门听过吗?”工匠师傅边干活儿,边对他讲得眉飞色舞,“这才叫为民除害嘛。”
楚西想说听过,话到嘴边又不记得自己在哪儿听过,这种感觉不大好受,但他已经习惯了。
新来的明府是个好官,东阳县太平安稳久了,仓廪渐渐殷实。听说今年年末有上官要来巡查考绩,总不能再住蛇虫安家的官驿,于是专门拨钱修缮。
修缮后的官驿上房必须简约又不失华丽,舒适兼具美观,不得让上官认为东阳县官风奢靡,又不能真的与普通百姓住的客舍邸店无二。
工匠师傅们已经愁白半边头发,光是家具摆设的用料就争执近半个月。
楚西不爱掺和多嘴,只默默干自己的事,他擅长打造精巧的构件和纹样。手稳,有耐心,又细致,工头便把上房房门的窗棂交给他做。
今日一早得去订木料,再送去官驿,还得去金铁匠那儿商量,定制几把形制特殊的刨子。
两扇门板的窗棂图样他已经绘制好了,“工”字棂花,横平竖直,寓意为人端正,交错处用梅花形木条拼接,暗含品行高洁。总之上头表示很满意,让楚西连带把窗户也一并做了。
工时骤然激增,光是一间上房就足有四扇窗户板,楚西不得不把别的零碎活计推了又推,幸好府衙报酬给得足。
楚老板在外头忙碌奔波,新伙计倒头睡到日上三竿。
马上快午时,赵文棠终于从床上弹起来,许久没能睡这么安稳了,醒来后觉得风寒也好了大半,身上轻快不少。
床头矮柜上放了一套整洁衣服,有人压了张叠起的纸。
赵文棠展开,顿时感受到鬼画符的冲击力。
“嘶……”
楚老板木头雕花的功夫炉火纯青,但一手字实在叹为观止,比狗爬的好不了多少,笔力还重,每个字大如斗,墨透纸背,导致整张纸乌漆墨黑。
赵文棠勉强辨认,发现有几团黑色是被涂抹掉的错字。
“那张告示一定不是楚老板写的。”赵文棠喃喃,边看边猜,眉头皱得能夹蚊子,“去找张……张什么?闫王?”
一个框,里面两……还是三横,墨太浓认不清,下面横折连竖,看起来是个草书“王”。
附近姓张,他还认识,那只有对门,没看懂楚西要他去做什么,赵文棠也想不出太多,反正去了就知道。
楚老板身材比他高大,衣服也长。他穿上得将袖口卷巴卷巴,肩线掉下来一截,显得松松垮垮。幸好他肩背挺直,腰还瘦,莫名把普通的灰布棉袍穿出了风流气。
认识一天而已,不仅包吃包住包穿,还敢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真就不担心他有歹念?
赵文棠抿了抿唇,和对待那张破告示一样,仔仔细细把纸条叠好,想了想,还是压在户籍册子下面。
家当加一,赵文棠乐观安慰自己。
他绕过屏风,简单梳洗完出门,几乎是刚打开店门,张厨子的大嗓门就招呼道:“小赵啊,这儿这儿!”
邻侧还有个声音插进来,“哟,你就是楚师傅新招的伙计?稀奇稀奇,铁树开花了哎——”
赵文棠闻言转头,见隔壁杂货行的老板坐在自家店门口嗑瓜子,悠闲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