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渡开口说了半句话，就被碧玉青狠狠剜了一眼，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然后她抽走李圆的小汤匙，用力挖了一勺牛肉酱拌在她的土豆泥里：“你尝尝，是华国的酱料，老家的味道。”

李圆如梦初醒般点点头，她挖了一勺放进口中，细细品了很久后，才抬起脑袋看向他们，想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咽下了喉咙，看他们都在为了剩下牛肉酱开始了勺尖上的战争。

碧玉青和风不渡满头大汗地用勺子开始噼噼啪啪的战斗，勺子反射的银光在地面形成了光斑，开始了迅速的抖动，大抵也算另类的刀光剑影。

这场战斗在不归下场后，风不渡一方迎来了压倒性的攻势，碧玉青一边控诉不归的不厚道，一边又不服输地一蛇战双杰，眼瞧着碧玉青即将落败，说时迟那时快，一根汤匙横空出世。

随着铛地一声脆响。

牛肉酱终于进了碧玉青的碗里，她含着笑揽过一旁的李圆，随即对着因落败而把头埋在饭碗里的：“一声朋友大过天，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两个没义气的家伙，危难时刻竟然落井下石！”

“我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风不渡不服气地小声嘟囔着，却没想到碧玉青的耳朵灵得很，气势汹汹地“昂”了一声，吓得风不渡立马败下阵来，连狐狸耳朵都垂到头发里了，还得是不归看不下去了，把他碗里的牛肉酱倒了一半进风不渡的碗里。

激动得小狐狸都开始语无伦次了：“我就知道年纪大的会疼人！”

不归被风不渡奇妙的比喻惊得闭上了眼，暗自祈祷他什么时候能抛弃这些形容词。

李圆被这场面逗笑了，她低着脑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碧玉青见状只一个劲地问她到底在笑什么，李圆也答不上来，她只是觉得这样的场景让她感到很温暖，嘴这么一咧，笑声就比表情更早蹦出来了。

有多温暖呢？

大抵跟现在的阳光一样。

烘得她身上暖乎乎的，她融入不进西方修女的话题，也无法和小朋友打好关系，只能一个字一个字教亚裔小孩讲故事，哪怕她从小生活在波利斯，但她和这里用隔着一层厚玻璃，李圆没办法接触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也不知道怎么进去。

于是她自然而然地就被遗忘在旁边了。

每当她一遍又一遍纠正被他人叫错的名字，李圆才发现，她好像始终不属于波利斯。

这时，她就会开始在脑中搭建另一个世界——遥远的家，她几乎都要忘记自己家是什么样子了，华国的街道一点一点地在她记忆中被抹去，连母亲的脸上都蒙上了厚厚的云雾。

在牛肉酱被送上舌尖的时候，她又突兀地想起自己早已忘记的家乡，自此再也无法忘却那副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这么说来，你不是在这里出生的啊。”碧玉青突然的问话，打断了李圆的思绪。

李圆放下了饭碗，眼珠子转了转似是在思考，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是在八、九岁的时候来到波利斯的。”

“妈妈带你来的？”

李圆摇了摇头。

杨瑞雪随即拍了拍风不渡的膝盖，示意他往旁边稍一稍，他自己往李圆坐的方向挪动的几寸：“是妈妈带过来的话，怎么可能把她自己丢在波利斯，妈妈不会忘记自己的孩子的。”

李圆环抱住了自己的小腿，然后把脸颊贴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眼神不知道飘向了何方：“是我自己想来波利斯的，现在想回去的还是我，妈妈应该很担心我吧。”

“那是拐卖吧。”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麟谪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话才落地就被同伴挨个儿捂住了嘴巴，知道这个小捣蛋鬼说话直，却没想到这么直，说出来的话简直就是往别人心窝子里捅。

闻言，李圆也没有反驳，也没有伤心，反而是痛快地认了下来：“我也是长大之后才懂拐卖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我只知道有个人给了我一颗糖，而我当时肚子饿得咕咕响，他说要带我去一个不愁吃喝的地方，妈妈也在那里，于是我想都没想就被带走了。”

“可是轮船靠岸我才知道，那里没有食物，没有妈妈，连我也要被以一百美元的价格出售给别人。”

李圆只是很平静地阐述着，但这件事却像颗石子般在池面泛起了波澜，一圈接着一圈。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在下午钟声响起之时，李圆突然出声了，她望向那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一字一句说道：“我想回家。”

麟谪沉默了半晌。

还是点头了。